地面在头顶裂开一道细缝,湿润的泥土碎块窸窸窣窣地落在肩头。
穿山甲率先探出半个身子,像一只从地底钻出的变色龙。她左右快速扫视了一圈——左侧十步远的哨塔上,阿芙尼娅家族的门卫正把手搭放在腰间的驱魔手枪上向这边望来。穿山甲抬起右手,一个代表地脉教派的全息图标在手中浮现。
门卫调出扫描窗口,确认后点了点头,抬手示意。
「安全。」
穿山甲向后挥了挥手,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
金娥丽丝从洞口一跃而出。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混着煤烟、热机油和金属锈蚀气息的雾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文明世界的粗砺味道。
“重新回到安全地带的感觉真好——”
美因茨要塞的侧门入口嵌在垂直的金属崖壁之中,钢铁骨架层层堆叠,粗大的铆钉每隔半臂距离就排列一排,表面覆着暗红色的防锈涂层,边缘被经年累月的煤烟熏出焦黑的渍痕。
黄铜管道像血管一样贴着墙面蔓延交错,粗的直径超过半米,细的只有拇指粗细。蒸汽阀门每隔几米就有一组,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露出底下铜质的暖金色。
半面天穹都被这片钢铁丛林的阴影遮挡。头顶上方约莫四十米处,一艘蒸汽飞艇正缓缓驶入建筑上方的飞行入口。飞艇外壳在雾气的折射下泛着暗哑的银灰色,尾部三组螺旋桨缓慢旋转,像一头巨鲸在浅海中呼吸。
它的烟囱喷吐出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与天色中本就积郁的雾气搅在一起,让整片天空更加阴沉浑浊。
“刚才那几个小时的地下穿梭真的超级平稳——简直跟坐地铁一样。”
苏米娥从洞口爬出来,双臂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一个巨大的懒腰。
“要是我的机甲也能跟你一样钻地就好了……想想看,从地底下突然钻出来,一炮轰碎对面指挥部的屋顶——哇,多爽,多劲爆。”
“感谢您的赞誉。”
穿山甲摘下尖石头盔,露出一头汗湿的金发。她向着苏米娥行了一个标准的塔莫安礼,顺便甩出一个半透明的全息窗口。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务必打个五星好评。这对地脉教派的声誉会很有意义。”
“哦对对对,你们之前出了大力气打那个火山,搭进去半个教派的人呢。”
苏米娥猛然想起这事,笑呵呵地接过全息窗口:“看在这么棒的乘坐体验上——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这边两人还在互相客气,通道另一边已经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主教黎根领着几名修女快步走来。修女们穿着高叉长袍,下摆的侧开衩几乎到胯部。每人脸上都戴着一副蒸汽半脸面具,椭圆形的镜片打磨得透亮,边缘嵌着一排细密的齿轮。
“欢迎回归,尊敬的前任首长。”
黎根停下脚步,行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塔莫安礼:“我听说这一次行动不太顺利。”
“嗯,没救出几个人,还搭进去你们那艘飞艇,不好意思了。”
金娥丽丝摆了摆手,她将腰间的储物白球取下,一道白光从球口迸射而出,几十个缠着灰白绷带的病号出现在地面上。有些人还在昏迷,有些人半睁着眼呻吟,绷带下面渗出的血渍已经干成黑色。
“这些是从剥皮神教里救出来的幸存者,麻烦你们收治一下。另外那边还有一个俘虏——”
白光再次闪过。
依旧被驷马捆得结结实实的麻花辫从白球空间里滚了出来,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弦,身体被迫向后弯折。
她在黑暗的白球空间里显然一直在睡觉,被地面冰凉的铁板一激,猛地睁开眼,左右晃动脑袋:“唔……那个,是不是已经到了?可、可以把我松开了吧?我、我、我还有我的同伴们——都会乖乖当你们俘虏的!只要你们能保证我们的安——”
“你的同伴们没有幸存下来。”
金娥丽丝的声音很平:“她们都被追杀的剥皮神教信徒杀掉了,整个飞艇都报废了,我们都差一点没逃出来。”
她没有说出真相——那些人死于飞艇的净化火焰。她也没有打算说。
麻花辫脸上的表情被重锤敲碎那般,先是不安地抖动了一下,然后露出惶恐和绝望。女仆围裙的布料在绳索的束缚下皱成一团,白色长袜紧贴着的小腿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至、至少让我看一下她们的尸体吧——没准、没准还有在喘气的呢……真的,真的求您了,尊敬的、伟大的前任首长——至少让我看一眼吧!
我想给她们找个地方下葬什么的……她们不会妨碍到您的,她们真的、真的都会很乖很乖绝对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的——呜呜呜——”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句子越来越碎,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话语还是呜咽。
黎根身后的两个修女一言不发地上前一步,一个将黑色球塞推进她嘴里,另一个将宽幅眼罩覆上她的眼睛,在脑后系了一个死结。两人一左一右提起麻花辫的腋下,像提一只扑腾的小鸡一样,将她往监狱通道的方向拖去。白丝长袜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那边还有两个病号,需要你们帮忙治疗一下。”
金娥丽丝指向刚从洞口爬出的瓦尔。那个瘦削的少女背上用绷带固定着昏迷的李信陵和斯派特,看上去像过劳的纤夫一样步伐沉重。
斯派特的脑袋歪靠在瓦尔的后颈处,呼吸浅浅的,被绷带包扎的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所有消耗的资源,以及那艘损失的飞艇,费用都从我账上走。你开口就是。”
“这一次行动是由尊敬的原寺枢机主教以个人名义提供的无偿资助,旨在强化银滨共和国与阿芙尼娅家族之间的合作关系。”
黎根再次行了一个塔莫安礼,面具上的黄铜齿轮在顶灯的照射下反了一下光:“至于那艘飞艇——事情今后无需再提。尤其是尊敬的菲欧娜枢机主教那边……她可能对我们抢先绕过程序的行为,不那么高兴。”
“万分感谢。银滨共和国当然会记住贵方的慷慨。”
金娥丽丝笑呵呵地说着客套话,往嘴里又塞了一根棒棒糖。
李信陵和斯派特被修女们用担架抬走以后,漠背着小羽,和多萝西一起从洞穴里爬了上来。
她半蹲下身,将背上的小羽小心地放在地面——银色的绳索已经将她从头到脚捆得严严实实,胸前的龟甲在走动间勒得更紧,连体黑丝的布料在绳结的挤压下深深陷入皮肤。
小羽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粉色的发丝黏在嘴角,她眼神低垂着,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一个人。
黎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小羽身上。她的视线从那密密的绳索纹路上缓缓掠过,在龟甲胸前的交叉点处停顿了半秒——那里因为绳索的聚拢,本就微微发育的曲线被向上推挤得格外明显,黑丝表面甚至能看到轻微的拉扯褶痕。
“请问还有什么是我方可以帮忙的?”
“没什么了。我们这边需要休整,回头找空开个总结会。”
黎根没有再追问,只是再次行礼后便带着修女们默默退下。
一行人默默走在要塞内部的通道里。走廊的弧形拱顶上排布着粗细不一的蒸汽管道,铆钉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两侧墙壁上挂满了维多利亚风格的油画——穿着繁复长裙的贵妇人、手执权杖的家族先祖、甚至还有一幅巨大的要塞落成典礼全景图。
路过的修女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务向金娥丽丝行礼。她们目光从金娥丽丝身上移开,掠过漠,掠过多萝西——最后落在被绳索缚得紧紧的小羽身上。
小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羽毛一样轻地划过她的皮肤,掠过她被勒出形状的胸口、被绳索嵌入的小腹、被反绑在身后紧紧并拢的双肘。
这些目光没有停留,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一般。但正因为如此,那些目光的存在才更让人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怎样羞耻的姿态行走在公共空间里。
为了方便行走,漠解开了脚丫和小腿处的捆绑,但大腿之上的依旧全部保留。绳结随着步伐在皮肤上一遍遍摩擦,头发丝变成的纤细纤维隔着薄薄的黑丝刮过肌肤,痒痒麻麻。她低着头,始终没有开口。
通道里的蒸汽嘶嘶声填满了沉默。
「丽丝,小羽的情况不太对。」
漠的声音在思维链接里出现:「刚才她一直很沉默,什么都不说,也不互动。这不符合她的性格。我怀疑神印依旧在试图争夺她的控制权。」
「不急,先回房,然后好好检查她。」
几人穿过走廊尽头的黄铜拱门,进入了为专门准备的客房套间。
主厅很大,中央壁炉里的火正烧得旺盛。一张长桌已经摆好了食物——滋滋作响的牛排,抹着果酱的松软烤面包,冒着热气的高档海鲜浓汤、以及一篮稀有的时令水果。主厅四面都是门,通向各自的卧室。
漠将小羽放在主厅中央的沙发上,苏米娥一屁股坐下,发出满足的叹息,招呼着瓦尔和多萝西准备再来一把桌游。
金娥丽丝走到小羽面旁边坐下,距离近到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剩一掌宽。
“好啦,小羽。你安全啦,不用再那么郁闷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小羽的肩膀,手心的温度隔着连体黑丝薄薄的布料传到肩头的皮肤上。掌心在肩头停留了两秒,然后沿着肩线向下,滑到上臂,拇指在绳结的边缘摩挲,感受着麻绳与黑丝之间细微的摩擦质感。
“来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脑袋里是不是还依旧被神印——”
金娥丽丝的声音停住了。
粉发少女抬起头来。脸颊在火光下映着暖橙色的光晕,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应该是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害羞和温柔的粉色眼眸,此刻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为什么,不让小羽上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