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请问一下……斯派特的情况现在还好么?”
小羽站在医疗室门外的走廊里,镀着黄铜边框的玻璃门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绳索已经解开了,但连体黑丝上那一道道暗红的压痕还在,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
负责接引的医疗修女停下手中的记录板,转过身来行了一个标准而谦逊的塔莫安礼:“回尊敬的梦兆羽大主教,她的情况已经基本康复。阿芙尼娅家族的医疗技术和设备非常完备,没有什么伤病是一天之内不能解决的。”
最后那句话尾音微微上扬,藏着一丝职业性的骄傲。
小羽点了点头:“那……小羽可以进去看看她么?”
“当然可以。不过还请尊敬的梦兆羽大主教多加留意,”修女的面具镜片闪了一下,“目前的她,有些精神不稳。”
再次行礼后,修女转身推开医疗室的门。一股厚重的消毒水味迎面扑来。
小羽跨过门槛,视线扫过阿芙尼娅家族医疗室的内部。墙壁粉刷成了极浅的蓝灰色,却被盘根错节的黄铜管道打破了视觉上的洁净感。黄铜的暖金色在冷白色的顶灯下泛出一种奇异的对比。
几台体型庞大、形态怪异的治疗设备贴着墙边排列——有的像倒扣的钟楼,顶部伸出三根可调节的悬臂;有的像被剖开的蚕茧,内部铺着一层胶质的软垫。
入口右侧,一个人类患者被整个装在一只硕大的、舱壁厚达半英尺的金属箱子里,只露出头部和一个呼吸接口。箱体侧面嵌着一块巴掌大的读数屏,上面滚动着一串串拉丁文术语。
小羽本能地抬手摁了摁耳侧的通讯器,想要调用翻译功能——但那些解析出来的中文词组她依然完全看不懂。倒是通讯器底层附带的简单注释功能在旁边跳出一行小字:“一级侵染并发症,治疗中……”
她没来得及多看,里面的房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不要——不要摘下眼罩!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
“冷静点!你的眼睛已经修复好了,你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已经完全恢复到正常范围了,甚至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不要不要——修不好,根本修不好的!求求你不要摘,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的眼睛——求你了——”
“可你的眼睛根本没有问题啊!我们检查了那么多遍——”
小羽猛地朝里间跑去,一把推开最里侧那扇半掩的门——
斯派特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抱头,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贴紧墙壁,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白色绷带缠着她的眼睛,绕过耳后打了一个结。
“见过尊敬的梦兆羽大主教。”
两名站在斯派特面前护士转身看见门口的小羽,同时行礼:“很抱歉,这位病患一直有些不配合工作。她的眼部修复其实在一小时前就已经全部完成了,但——”
“没事的,交给小羽来吧。谢谢你们,辛苦啦——请先去休息吧。”
护士们对视了一眼,欠身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还能听到走廊里飘进来的小声嘀咕:“……这人是看不起家族的医疗技术么?怎么可能有修不好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斯派特蜷在墙角,还在微微颤抖。
小羽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膝盖并拢,脚踝贴紧,上半身匍匐在自己大腿上,连指尖都在抖。
一股涩意从小羽的喉咙深处涌上来,堵在舌根处,又酸又苦。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黑丝包裹脚趾在冰凉的瓷砖上蜷了一下:“那个,斯派——”
“不要——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摘下眼罩的——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再让其他人看见我那丑兮兮的眼睛了——”
“斯派特,别怕。小羽不会强迫你。”
小羽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斯派特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缓缓抬起头,白绷带正对着小羽的方向。
“……小羽?”
话语先是迟疑,然后满是惊
“小羽,你终于来了——”
话音未落,斯派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墙角弹射起来——这力度远超预料,小羽被正面撞中胸口,重心瞬间向后倒去,咚地一声撞在地板上,粉色的斗篷被整个压在地板下。
背脊撞地的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开来,但小羽没来得及喊痛——因为斯派特已经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锁骨上,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小羽的声音很快沉定。她抬起手,轻轻拍打着斯派特的后背。斯派特的短发蹭在小羽的下颌和颈侧,发梢拂过黑丝包裹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密的、痒酥酥的触感。
“斯派特如果不想摘眼罩的话,没有关系的。但是——小羽还是要说清楚:
斯派特的眼睛,是小羽见过最漂亮、最美丽的眼睛。所以不要自卑,不要气馁。小羽永远不会背弃你。”
斯派特的呼吸在她怀里顿了一下。然后,小羽感觉到胸口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斯派特把脸整个埋进了小羽的胸口,温热的脸颊隔着那层薄薄的连体黑丝,一寸一寸地寻找着最贴近心跳的位置。她的鼻尖蹭过小羽的胸骨,呼出的热气在黑丝布料的孔隙间渗透进去,留下一小片湿暖的温度。
“小羽……你对我真好……”
斯派特的声音闷在胸口和黑丝之间,软糯糯的。
小羽搂着她的腰,感受着对方在自己的臂弯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又是这样的感觉。
明明是去保护别人的,自己却也能在这份拥抱里获得一丝慰藉。真好。
小羽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她低头,下巴放在斯派特的头顶上,鼻尖埋进那层柔软的发丝里,感受着对方呼吸的节奏慢慢和自己的身体同频。
“这一趟真的很辛苦斯派特了。抱歉——小羽没有保护好你……”
“没有关系的。”
斯派特在她怀里摇了摇头,脸颊在黑丝的胸前布料上蹭出一圈细碎的沙沙声。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其他人类似小羽这样,肯帮助我这样一个失去了教派的无用者了。斯派特这辈子的恩情都还不完的。”
她停了一下,双手稍微收紧了环在小羽腰间的力道,然后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兴奋,声音从闷闷的胸腔共鸣里拔高了一点点:
“而且——而且斯派特其实都感觉到了哦!小羽之前突然爆发出的那股特别特别强大的能量,几乎都要把那个教堂整个掀翻了呢!
小羽真的好棒,好厉害啊——居然还有那种毁天灭地的战斗能力,别说剥皮神教了,就是把达斯克沃登整个给掀翻都完全没有问题的!”
小羽的脸颊登时红了一片。热度从耳根烧到颈侧:“过奖啦……其实那个也是神印的力量啦……丝姐姐也说它很危险的……”
“但它能保护好同伴,不是吗?”
斯派特的头从小羽胸前抬起,白色绷带正正地“盯”着小羽的脸,没有眼睛的凝视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只要能保护好同伴——危不危险又如何呢?如果斯派特有那种力量的话,绝对会把那些胆敢侵犯汽水神教的家伙全都狠狠揍回去的!”
她举起一只拳头,用力捏了一下。
“保护好同伴么……”
小羽喃喃着这句话,胸口涌上一股暖流。能够被这样认同和赞许——她忍不住把怀里的斯派特又搂紧了一点点。
“小羽小羽——虽然这一趟没有救出来汽水神教的人,但没关系,咱们还可以回去呀!”
斯派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有活力,像被浇水过后重新焕发生机的植物:“斯派特其实还知道很多很多剥皮神教关押俘虏的囚牢,有些离这里不远——而且它们在首都就有好几个办事处和分部呢!
像之前那样深入腹地是冒险了一点,下次咱们就打一个近一点的地方吧!暗中多搞点破坏,再解救一些俘虏出来,没准里面就有更多汽水神教的幸存者呢——这都说不定的对吧!”
斯派特滔滔不绝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昂扬。
小羽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消融了。
她听着斯派特的声音,感觉那话语像溪水一样从耳畔流过,渐渐地远了。
“那个,斯派特……”
小羽轻轻扭了扭身体,把上半身从仰躺的姿态慢慢支撑起来。
“其实……小羽已经不能再出门了。”
斯派特的嘴唇凝固了。上一秒还在兴奋地挥着手规划着未来的方案,这一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颈----唇瓣还维持着上一个音节即将脱口而出的形状,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为、为什么呀?”
那声音一下子干涩了许多。
“难道小羽受了什么很重的伤?难道小羽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战斗了么?难道小羽是为了保护我而深陷了什么诅咒……”
“不不不,没那么夸张啦。”
小羽连忙摆手,指节在黑丝的包裹下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其实就是——丝姐姐觉得小羽用神印的力量太危险了。她把小羽从前线撤下来了,以后都只准待在大后方做文职和辅助……”
她把来龙去脉简略地解释了一遍,声音越到后面越轻。
斯派特低下了头。白绷带遮住了脸上所有可能的表情。
“……抱歉。”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粒沙落进水里。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诶?这和斯派特没有关系吧?”小羽愣住了,上半身微微前倾,“丝姐姐虽然反对小羽上前线,但确实也是有道理——”
“对啊。那么简单的道理,那么明显的道理——”
斯派特的声音突然碎裂,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我居然忘了……居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她猛地捂住嘴,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和一声抑制不住的悲鸣一起压了回去。
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白色绷带的下缘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眼泪从绷带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渗了出来,沿着脸颊一路滑到下巴,再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对不起……小羽……我太着急了,我太绝望了……就像一只没头乱窜的苍蝇一样,碰到谁就求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明明小羽根本就不适合去前线的……明明小羽就应该在后方安安稳稳待着的……我却一直那样逼着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小羽急着伸手扶住对方的肩膀,“那些都是小羽自愿的!因为小羽想要帮助你们所以才——”
“所以我一直在利用你的好意啊!”
斯派特的声音猛地拔高,然后又坠下去。她跪伏在地上,上身一点点地弯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发抖。
“我不断向你索要帮助……不断向你寻求希望……却忘了小羽只是一个并不擅长战斗的人……我这次甚至差点害死了小羽……”
“斯派特——”
“是我过于越界了……是我太过得寸进尺了……是我太过泛滥地利用你的好意了……”
斯派特的声音第二次从小羽的耳畔远去。像是自己沉入水底,声音隔着越来越厚的水面传来,模糊、遥远、被过滤掉了所有的温度。
她只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还有自己的呼吸——沉重地灌进肺里,又沉重地吐出来。黑丝包裹的胸腔每一次起伏都牵扯到锁骨下方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绳痕,隐隐发烫。
“抱歉,小羽……”
斯派特的声音闷闷的:“还是请你遵从那位伟大前任首长的命令吧……不用管我。我、我没事的……”
她慢慢地向后退去,重新缩回了墙角里。
“我只是一个失去了大主教的无信仰之徒罢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房间里只剩下从墙面管道里传来的蒸汽嘶嘶声,还有旁边一台设备发出的滴滴声。
小羽侧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头向下垂着,兜帽盖住脑袋,还有她脸上的神态。
那双连体黑丝包裹的手,缓缓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