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耶——咱们又赢了!哈哈哈哈哈!”
苏米娥把骰子往桌上一扔,六面体在木纹表面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20上。她猛地一拍桌面,桌腿在大力之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桌上的卡牌和模型都跳了一跳。
“不愧是苏米娥,又一次带领小队拿下胜利了呢。”
瓦尔温和笑着,托着下巴,探身将被击倒的怪物模型重新扶正。
“那是!这套桌游我现在可是精通大师!就算是越级斩杀也不过是轻轻松松——”
苏米娥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嗯……我也没想到,居然还存在能够跳过规则说明书的漏洞可以钻。”
多萝西捧着全息窗口上密密麻麻的规则书,两指在页面间划动:“但如果这其实也是规则的一部分,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鼓励玩家越级强杀了。”
“那是那是,毕竟胜利才是唯一的目的嘛~”
苏米娥给自己倒了半杯香槟,金黄色的气泡液面在杯沿微微膨胀,她举杯一饮而尽,喉头滚动了两下,然后重重把空杯叩在桌上:“再来再来!”
“还是早点休息吧……毕竟今天也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战斗呢。”
瓦尔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卡牌。
“哎呀——就是因为今天大干了一场才要好好玩嘛!最好能酣战一整夜,反正明天也没——”
“我还有些其他事,先走一步了。”
多萝西放下全息窗口:“桌游很好玩,我明天会再来。”
她弯腰从桌边的零食堆里摸起一袋巧克力,铝箔包装窸窣作响,被她夹在臂弯间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黄铜管道沿着天花板的弧面延伸,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热机油混合的气息。壁灯的光从两侧墙面上投下来,在地板上切成一片片暖黄色的菱形光斑。
多萝西走了大约两分钟,迎面遇见一位抱着一摞档案箱的修女:“请问,梦兆羽在哪里?”
修女停下脚步:“尊敬的梦兆羽大主教好像在天台上,另外请您务必注意分寸,不要对你方尊敬的上位者如此失——”
“谢谢指引。”
多萝西的声音很平:“梦兆羽不会搞你们那一套森严等级。”
她侧身从修女旁边挤过去,左转进入蒸汽电梯。她拉下铁栅栏,扳动黄铜摇杆——电机轰鸣着启动,缆绳咬合滑轮组,轿厢在黑暗中缓缓上升。光带从栅栏的缝隙间斜斜扫过她的脸,明暗交替。
电梯在顶层停稳后,她推开栅栏门,踏步走入夜色。冷风在踏出天台门的瞬间就裹了上来,卷起她额前的蓝色短发。
远处要塞的轮廓在雾气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排排被灯光点亮的窗洞像无数双半阖的眼。飞艇们正从要塞侧面的飞行口进出,铝制外壳在雾气的折射下泛着暗哑的光,像川流不息的甲虫群沿着固定的航线缓缓爬行。
浓雾是半透明的。给那些亮着灯光的建筑轮廓裹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让冷硬的钢铁边缘变得像水彩画里洇开过的笔触。更远的地方,几座高耸的导航尖塔顶端亮着红色的示位灯,在夜雾中一闪、一闪。
多萝西很快就看见了小羽。少女站在天台边缘的铁栏杆旁,身后那件粉色斗篷被风撑得鼓鼓的,一角向后翻飞拍打她肩侧。她仰着脸望着远处的方向,一动不动,任由夜雾中的寒气蹭过她的兜帽。
多萝西走到她旁边沉默站定。没有打招呼。寒风呼啸过,带动她那一头蓝短发的发梢微微晃动。
沉默。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并肩俯瞰脚下的钢铁教堂要塞——那些漆黑的巨炮口正对着远方的雾气,炮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飞艇笨重地移动着,尾部的螺旋桨在夜空中划出低沉的嗡嗡声;远处导航塔的红光一闪,又一闪,又一闪。
最终,小羽动了。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多萝西侧脸上,然后愣了一拍:“欸……多萝西姐姐……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呀?”
多萝西转过头来,那双浅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讷讷的:“我听说,安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什么也不说。”
她垂下视线,把手上的巧克力递到小羽面前。
“要吃点巧克力么?”
“啊……谢、谢谢……”
小羽有些拘谨地伸手接过袋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巧克力先在齿间碎开,然后被口腔的温度慢慢融化,甜的、苦的、醇厚的可可脂在舌面铺展开来,带着一点坚果的余香。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成一小团温热的晕,驱散了不少寒意。清爽的薄荷让混沌的脑子恢复了些许。
“好吃……”
她又忍不住掰了好几块,,一大袋巧克力很快只剩下小半袋。
然后两个人重新陷入沉默。
风声继续在耳畔呼啸。更远的地方,一艘飞艇在降落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
“那个……谢谢多萝西姐姐。”
小羽把剩下的巧克力袋收好:“小羽没事的……”
“嗯。”
多萝西点头,她的脚没有动。
两个人又沉默着,只有风声呼啸。
“那个……小羽真的没事的啦……”
小羽攥着袋口。
“嗯。”
多萝西又点了下头,脚还是没有动。
沉默。
又过了几分钟,小羽最终叹了口气,整个人顺着铁栏杆滑坐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铁皮地面上——那层薄薄的连体黑丝完全隔绝不了金属传导上来的寒气,臀部和腿根的位置立刻泛起一阵冰凉的刺痛。
多萝西走过去,在小羽旁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那丰满的大腿上。她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小羽,只是侧着脸,目光落在面前不远处地面上的一条裂缝上。
一株细瘦的杂草从铁板的接缝中钻出来,叶片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长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小羽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鼻音有点重。
“小羽……抱歉……小羽不知道……”
“小羽不需要道歉。”
多萝西的声音很轻:“小羽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小羽的脑子……好乱……小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多萝西把手伸到大腿侧面,从勒肉的腿环里抽出一小瓶雪碧,递过去。
“啊……谢谢……”
小羽接过来,盯着瓶身上的文字发愣。
她拧开瓶盖,透明的汽雾从瓶口喷出来,裹着清爽的柠檬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汽水。汽水神教。
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冰冰凉地淌过颧骨,然后滴落在黑丝覆盖的大腿上,洇开一小圈深色。
“小羽对不起汽水神教的大家……小羽没有保护好萨法……没有帮斯派特救下那么多被抓住的同伴……现在……现在甚至没有办法继续战斗了……”
“你可以。”
多萝西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株草上。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讷讷的的质感,但发音很清晰。
“不……不行的……”
小羽摇头,发丝蹭在肩头:“丝姐姐已经说过了,小羽以后不能再去前线了,只能在后方当后勤……小羽理解丝姐姐的想法,毕竟小羽的确不适合在前面战斗。可是……可是……”
她吸了一下鼻子。
“可是每次看着斯派特的脸,看着她的期待……那双眼睛,那双被剥皮神教挖出来不知道多少次的眼睛……明明那么漂亮,却被一次次毁掉……
小羽知道后方的工作也非常重要……但真的、真的不想就那么干巴巴地坐在后面看着大家受苦。”
她的手指收紧,攥着瓶身。
“神印的力量……小羽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充沛、那么充盈的力量——磅礴得像海啸一样,几乎是一个人按着那群剥皮的家伙打。
那种力量,那种能够以一己之力拯救大家的力量……小羽想要。真的很想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丝姐姐的话小羽也不能不听……或许小羽现在其实就正在被神印引诱着去愤怒,利用那份力量,然后失去控制,反过来伤害丝姐姐和其他的同伴……”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但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多萝西安安静静地听着。那些情绪断断续续的,前言不搭后语,中间夹杂着停顿、抽噎和很多声对不起,有些是对她的,有些是对其他人的。
过了很久——久到天上的云都移了半寸——多萝西缓缓开口了。
“小羽。我想问一件事,你现在心甘情愿么?”
“欸?”
小羽转头,愣愣看着多萝西。对方睫毛低垂,依旧在盯着那株杂草。
“如果你现在决定继续听市长的话,在后方安安静静做后勤,那么你会心甘情愿接受这个选择并全力以赴去做么?你会……一点也不后悔么?”
“我……”
小羽垂着头,右手死死攥着那瓶汽水微微发抖。
“大概……会睡不着吧……会有无数个日日夜夜难以入睡吧?
小羽来到这里从来没见过阿芙尼娅家族的大主教,菲欧娜说,她很忙,她身居高位,有很多事情要操心,很多文件要办公,很多决策要处理……家族的普通信徒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大主教,而大主教即使在战时,也不会轻易露面。
小羽知道这是为了大局而必须去做的战略,但如果只是天天躲在大教堂里,享受着信徒的侍奉,吃着山珍海味,在距离前线千里之外的地方去对着一堆文件写写画画……哪怕这些是必须的,哪怕这些或许是更重要的工作,但一定不是小羽想做的工作……”
“一名神明的职责便是如此,”多萝西讷讷回答,“神明接受信徒的膜拜,信徒从神明那名获得恩赐,信徒在前线冲锋陷阵,神明在后方提供支援。”
“小羽不想成为那样的神明,小羽不想当那样高高在上离大家那么遥远那么冷漠的神明……”
冷风吹过小羽脑袋上的粉色兜帽:“小羽一定会……不甘心的……”
多萝西的短发在寒风中摇曳,她伸手,抚摸那一株杂草。
“我曾经有个弟弟叫卢卡斯。他一心一意想成为女孩,这样就可以有概率被精灵龙选中,成为一名强大的魔法少女。
他被蛊惑花了很多钱嗑药、变装,甚至切除了自己的弟弟,我没能阻止他,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入深渊,最后死于术后并发症。
我那时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能力保护好他,也没有办法说动他不走极端。我后悔了很多事情,但有件事我不后悔——那就是在卢卡斯死后,拔枪杀掉了那些骗他钱财的人,我阻止不了卢卡斯,但我可以阻止那些人继续骗其他人,阻止更多类似的悲剧发生。”
她转头,看向小羽:“小羽,我是个失败的姐姐,一个不称职的女儿,我的双手拼尽全力也没有保护好该保护的人,魔法少女永久的生命会成为我的囚笼,让我无时无刻活在悔恨当中。”
她僵硬弯曲手指,将杂草捏在指尖:“所以,请小羽也不要做出,未来一定一定会后悔的抉择。”
“诶——”
小羽愣住了,她的眼睛瞪大,六角碎星的眼瞳中满是慌乱:“可、可是——如果小羽胡来的话,丝姐姐可能会……”
“我并非要求你胡来,我只是希望你……无论做出了哪种选择,都请心甘情愿走下去,都请不要抱着半分悔恨和遗憾地走下去——”
多萝西转身,那双讷讷的眼睛头一次看向小羽:“而无论你走哪条路,我都愿意陪你一起,帮助你度过一切难关。”
“多、多萝西姐姐……”小羽揪着胸口的连体黑丝。
“我没什么本事。会的东西不多。但……”
多萝西的眼中,倒映着小羽,还有远处雾蒙蒙的天空。
“小羽选了哪条路,我都会在旁边陪着走。大概……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风在天台上一阵一阵地掠过去,带起多萝西蓝色短发的几缕碎发。
又一滴眼泪从小羽脸颊上划下,甜的,晶莹的。
“如果连多萝西姐姐都没什么本事的话,可能这个世界上,也没人会什么了吧?”
小羽擦掉眼泪:“如果多萝西姐姐愿意这么相信小羽,小羽,也一定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多萝西一直木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汽水快没泡了,喝下去吧,用清爽的口感将心中的淤泥清空。”
“嗯!”
粉发少女举起汽水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