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趴在栏杆上,死死盯着最近的一艘飞艇:“打仗是要死人的,也要死飞艇的。如果一艘没少,一般都是真正意义上酣畅淋漓的大胜,损失一艘就说明比较赢得吃力,而两艘往往意味着惨烈的胜利……”
她攥着栏杆:“上一次少三艘,还是去年前那场被伏击的远征……死了很多人,死了非常非常多的人……”
索菲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在颤抖,她悄悄打开耳机,调出全息窗口进入录制模式。
哨塔旁边的广播突兀响起,同样激昂的语气,同样澎湃的声线,距离太近让索菲都不得不捂住耳朵。
“信祂的人们,当仰望此处。因祂的战士已从战场归来,以铁与火,洗净了不洁之土。
当你们看见这些归来的身影,就当知道:祂的右手施展了大能,祂的左手护住了忠信之人。
你们当欢呼,当击掌,当高唱赞美之歌,因为恶者的营垒已被倾覆,背弃者的名号已被从生命册上涂抹。”
悠扬的交响乐紧接着播放,那是一首神圣庄严的合唱曲,圣洁,磅礴,仿佛来自天堂的声音。就连根本就不是阿芙尼娅家族的索菲,都能感到胸口一阵澎湃,眼中渗出几滴泪花,甚至有种想要下跪膜拜和敬仰的冲动。
不过很快她就感到一股血液直冲头顶,那种冲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赶紧晃了晃脑袋,重新恢复正常。
一节节台阶被放下,领头走出的是一名魔法少女,她高举着阿芙尼娅家族的旗帜,那上面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巨龙,跟随着阵风一动舞动,好似在张牙舞爪。
她身后跟着十几名魔法少女,这些魔法少女有三四名穿着家族的蒸汽长袍,剩下的则服装各异,兴许是来自其他教派的成员——索菲看着其中一个穿着钻石长裙的萝莉,猜测着对方可能就是先前遇到过的地脉教派魔法少女信徒。
这些魔法少女们向着周围人群挥舞手臂,动作神态写满了胜利者的骄傲。那钻石长裙萝莉举着手中硕大的钻石斧头,眉毛都快蹿到了天上。
而再往后则是普通人类,排成十六列的方阵跟在魔法少女身后缓缓走出,他们步调一致,他们动作整齐,他们身上的蒸汽长袍满是破烂,有些上面还带着血迹和被熏黑的硝烟痕迹。
索菲调出全息窗口偷偷放大录制,在人群中,她看见有人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有人的袖管空荡荡晃着,有人走路一瘸一拐,不得不靠同伴的搀扶才能维持速度不掉队。
悠扬的圣歌在上空飘扬,天使般的高音齐声吟唱。人们在沉默中前行,顺着事先预留的通道缓缓走出。周围聚拢的人群站在礼宾绳后,于静默中站立,目送着同伴们缓缓走下飞艇。
然后,一些棺材被抬了出来,人们扛着这些石头棺材缓缓走下飞艇,那棺材上面铺满了鲜花,有些还带着闪闪发光的徽章和臂章,也不知道是不是代表更高职级的官衔。
“英勇的信徒们,在与背弃者的争战中,奉献出了地上的性命——”
那激昂的声音再度出现,在圣歌的伴奏下缓缓朗诵。
“那些在远方倒下的,已在更高的国度里披上了白衣。
你们不要为他们的离开哭泣,不要为他们的离去叹息。倒要为他们所得的安息欢喜,只因他们在更高处的地方歇了劳苦,在平安中安息。他们的名字已经写在那永生的册上。
当那日临近,那一切都将更新。那时不再有战争,不再有眼泪,也不再有痛苦——唯有祂的荣光,如日头升起,照耀全地。到那日,你们必说:这是我们的神,我们素来等候祂。如今祂的得胜已显明,我们必因祂的救恩欢喜快乐。
而当那日降临,你们必再见他们,那时不再有眼泪,也不再有死亡。”
索菲转头看着克莱尔,那蒸汽面罩下的脸庞分明正在流淌着一滴一滴的泪水。
“她活下来了,她终于又一次活下来了……”
克莱尔捂着嘴,颤颤巍巍指着人群某个方向,然后稍稍挥了下手——说是稍稍,是因为只是快速舞动了一下,然后就赶紧放下手。
“她是你的同事?”索菲将目光聚焦过去,不过并没有在游行队伍里看到回应的身影,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这里,还是不能够回应。
“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克莱尔捂着嘴巴,揉着鼻子,“这是她今年最后一次上前线,然后她就可以得到长达半年的假期,好好在后方休息,睡着温暖的床铺,吃着热乎乎的饭菜了。”
“妈妈——妈妈!!”
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从旁边的人群里传来,一名小女孩跨过礼宾绳,扑到其中一个棺材面前大声痛哭。两个女人紧跟着从人群里跑出来,将女孩拼命拖拽回去,女孩死死抱着棺材,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度盖过了广播里圣歌。
直到一名阿芙尼娅家族的警卫修女走过来,抡起驱魔手枪的枪柄狠狠砸在那个女孩的后脑勺上。
“……这,好像是有点过分了吧?”索菲猛地踮起穿着公主鞋和黑色长筒袜的尖叫,看着昏迷的女孩被像垃圾袋一样拖走,“她,她只是在哭她妈妈……”
“她在公共场合胡乱喊叫,扰乱了秩序,违背了礼节,”克莱尔低声说着,死死攥着栏杆,“公共场合,下位者有失礼节,当砸碎脑勺——这是家族的律法,对孩童也不例外。”
游行的队伍继续向前,没有人停下,甚至没有人看向刚才那段意外,看向被警卫修女们带走的女孩和那两个女人。
“任何邪恶都会被绳之以法,任何罪孽都将得到净化,”广播里的朗诵声调再度继续,愈发抑扬顿挫,“伟大的阿芙尼娅家族必将永久屹立于这片大地上。作为祂忠实的信徒,我们亦当不惜一切代价,贯彻祂的意志,将一切不洁之物从这世上剪除!”
索菲捏着胸口的石柱饰品,感觉耳朵嗡嗡作响。
不惜一切代价么……
她抬头看着天,看着阴冷的天空,听着圣歌在耳畔回荡,看着一片雪花摇摇晃晃向自己飘落。
那,谁是这当中的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