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存在的意义也许就是为了等待死亡。
时间到了十一月,由于今年的雪下的比较早,因此曹非早早换上了冬装。
由于校服是必须要穿的,因此学生们可以在外面套一件大衣御寒,总的来说并不会感到冷。
那日离开乔笙家后,曹非几乎是半夜才到的家,一路上差点儿被警察当做流浪少年送到公民拯救机构,多亏了他展示出自己的青年团袖标,警察这才相信他的话。
而回到万景社区,曹非第一时间去看了邮箱,结果发现邮箱后的漫画不见了。
他不敢声张,只装作这一切没有发生过,一连过了好几天也没有人找他的麻烦,这才让他放下心来。
下节课是历史课,曹非已经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鸡飞狗跳的事情了。
可让他诧异的是,走进教室的不再是那个即将冲锋陷阵的蒯老师,而是久违的李老师。
李老师在校长和历史课主任的带领下进入教室,站在讲台上。
校长滔滔不绝的介绍李老师之前受到西方那一套的蒙蔽,产生了错误的思想,如今在院长讲话的感悟下,他已经幡然醒悟、迷途知返,重新走上正途,再次领悟到东方文化的伟大、炎族文明的精髓,这是属于他个人的思想觉醒。
正当曹非为此惊诧不已之时,李老师已经连连对着校长鞠躬点头,脸上赔笑,大谈这都是校长和历史课主任的谆谆教诲,这才让自己脱胎换骨,没有在错误的深渊中越陷越深,当众表示自己之前在授课时犯下了过错,有道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希望同学们能不计前嫌,自己会专心授课,用实际行动证明改过自新的决心。
然后便是一连串对学校、校长乃至历史课主任的溜须拍马之言,其吹捧的肉麻程度惊的曹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老师这是怎么了?
之前那个温文尔雅的李老师呢?
他不是拒不认错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接下来的一节课,李老师犹如蒯老师附体一样,神情激动的讲述着灵宝之乱,讲到大渊王朝郑重敦为了守住城池,把自己妻儿煮熟了给将士们吃的时候,他甚至潸然泪下,一面强忍泪水,一面举着拳头义愤填膺的表示造成这一切的都是那些异族叛军的错!如果不是他们狼子野心,起兵造反,怎么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一番豪言壮语,看的在教室后面的校长和历史课主任连连点头,神情极为赞许。
曹非目光震惊的看着讲台上的那个男人,他真的是李老师吗?
灵宝之乱的核心难道不是随着土地制度和征兵制度的崩溃,大渊王朝中央文臣与边关武将矛盾集中爆发,大量的流民增加了社会动荡,边将们由此招兵买马,形成了地方军阀,进而导致与中央的全面对抗吗?
可怎么全成了异族叛军的错?就算当时宁福海与纪念庸带领的异族叛军占据叛军总数的三分之一,但也称不上是炎族和异族的战争吧?宁福海造反之初也是宣称要清君侧、诛奸臣,这应该算是大渊王朝统治阶级的内战……可怎么……
历史课结束了,曹非望着离开的李老师,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感觉李老师讲课的时候似乎有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不得不对持刀人百般讨好,不然那把刀就会砍下来。
下课后,他无奈的走向操场,打算一个人静静,结果在教学楼转角遇到了惊慌失措的李煜。
李煜一见曹非就请他帮帮自己,曹非急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可李煜说的话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答。
事情还要从乔笙说起……
前天乔笙来找李煜,请教李煜写作文的方法,李煜告诉了乔笙多看书之类的话,结果昨天乔笙一来就说李煜告诉她的方法不对,她父亲说李煜肯定是藏私了。
“藏私?”
曹非皱着眉头,这算什么说法,多看书这种事情怎么藏私?难道李煜没有告诉对方书名?
“是啊……乔笙说她回去把我的方法告诉了她父亲,她父亲说我说谎,说我肯定是怕乔笙成绩提高,保不住第一的位置,所以才说多看书之类假话骗她转移注意力,还说我小小年纪心思就如此恶毒,为了成绩不择手段……可曹大哥,我真的没有骗她啊!”
一想到乔笙父亲对待自己的样子,曹非也是心中不悦,安慰道。
“那你就离她远一点……她父亲性格有些偏颇……”
“可今天……今天她说……她说……”
李煜涨红了脸,迟迟说不下去。
“说什么?”
李煜见四下无人,低语说道。
“她说……她说只要能告诉她提高作文的方法,她……她……她愿意和我睡……睡觉……”
曹非眼前一黑,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种话居然能出自乔笙口中,而且就发生在学校……
这书呆子到底怎么了……怎么开始胡言乱语……
“你别怕!你叫她放学来我所在教学楼北面的小树林……我去和她解释。”
“真的?能行吗?”
“能行……”
曹非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可他不想让李煜陷入慌乱,尤其是在亲眼见到李老师那副状态后……
“那我就这么告诉她了……”
“等一等……”
曹非叫住李煜,补充道。
“你和我详细说说,她为什么突然要找你提高作文成绩?”
李煜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曹非只觉得荒唐透顶。
之前写的那篇关于阅兵感想的作文上交后,乔笙的分数是九班最低的,老师说她写的内容都是胡言乱语,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次阅兵式的不同寻常以及伟大之处,还说她影响了班级整体成绩,把她父亲找来了。
乔笙家里连电视都没有……她根本就看不了阅兵式……能写出个什么阅兵感想啊……
眼见曹非唉声叹气,李煜劝道。
“曹大哥……要是你为难的话,我……我去和她说吧!”
“没事……李煜,你知道李老师回来上课了吗?”
“知道,怎么了?”
曹非本想说‘那你知道他上课都说了些什么吗’,可一抬头看到李煜茫然的脸,他只觉得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自己能说什么啊……难道要和李煜讲述他父亲点头哈腰的丑态吗?
他只是叹了一声,继续说道。
“李老师……”
“曹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父亲他……他是有苦衷的……”
李煜讲述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父亲大口的抽烟,一连串抽了十几根,最后给学校打了电话,说愿意写悔过书,愿意认错,希望能回来继续工作。
由于李煜母亲失业了,父亲也停了课,家里现在入不敷出……李煜母亲本来要去其他学校任教,可对方全都拒绝了,说是不缺人……她打听了其他几个主动辞职的教师,她们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年招生更多,但学校却并不缺老师……可能明年会好一些吧!”
告别了李煜后,曹非回去上课,这节是思想课,但曹非心中有事,没怎么认真听讲。
濮老师依旧声泪俱下的讲述着思想课的例子,比如十几年前神河大洪水的时候,一位乞丐将自己乞讨来的钱全部捐献给了灾区,这是人穷志不穷的典范之类的……
曹非整个人几乎要瘫在座位上,听着濮老师描述着一个比一个离谱的故事,看着许多同学忍不住啜泣哀鸣,他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要么是世界疯了……要么是自己疯了……
他记得当时璇玑星红五花会出了一个非常大的新闻,一个红五花会工作人员炫富被曝光,不仅开豪车,还住大别墅,每天都去高级酒店消费,经常更换女朋友……而灾区的民众却反应政府实际给的救济金和新闻里报的根本不一致……不过这些新闻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之所以曹非记得,是因为家里还有那时候的老报纸……
人的记忆是健忘的,报纸可不健忘……
濮老师为什么不谈谈这些呢……是谈完了要像李老师那样写检讨书吗?
不知为什么,曹非小时候一直觉得救济金不一样肯定是官方解释的那样,是分期发放的,不是一次性发完。
至于炫富这种事情必然和辟谣时强调花的都是当事人父亲辛苦赚的钱一样——毕竟那个人的父亲是一位公司老板,完全掏得起这些钱,公司老板的儿子怎么可能贪污善款呢?人家又不缺钱。
可最近他总觉得小时候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有待调整……也许事情并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
他并不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反而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幼稚了……
还是小时候好啊……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回到东洲大流感还没有夺走自己爷爷生命的时候就好了……
放学后,曹非无精打采的来到小树林,吸取了上次的经验,他这次特地晚了几分钟去,避免再遇到上次那种尴尬的事情。
他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自己单独见乔笙会不会不太好……
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关秋或者是蒋诩,让她们替自己来……
可转念一想,乔笙这件事情涉及隐私……万一被她们知道,乔笙肯定会无地自容的……
对……就是这样……自己见到乔笙的时候一定要避开这些,尽可能多谈论作文,不谈自己知道她和李煜对话的事情。
他为自己拟定了腹稿。只要一见到乔笙就立刻攥住话题,不让对方掌握主动权,避免出现上次那种事。
可当他走到小树林的时候,首先听到的便是微弱的呻吟声,整个人立时停住脚步,汗水从额头涔涔而下。
不……不会吧……
这……这可是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