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放弃了雪脂麻花，选择了麻汁饼后，曹非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然有给关秋‘冲销量’的想法，可仔细一想便知自己何等大言不惭，区区几张饼又能增加多少销售？
不过，非常时期，能弥补些许损失也是好的——自己也做不到其他的事情来帮助关秋一家。
只能寄希望于这几年的浪潮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失，就像东洲大流感一样。
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可曹非听人说起十几年前东洲大流感的时候，说的人无不是悬着一颗心。
就在东洲大流感爆发的前一年，璇玑星还举办了东洲青年运动会，大家都沉浸在向各个东洲科学院展示自己强大繁盛印象的喜悦中，突如起来的大流感让上涨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低点。
为了控制住大流感蔓延，璇玑星采取了许多措施，比如人口流动管控、暂停节日庆典以及紧急开发特效药——尤其是最后这项，虽然如今这些事情已经被禁止谈论，但依旧有经历过大流感的人斥责当时开发特效药的‘群岭’药业。
据说是因为‘群岭’药业研发的特效药根本没有效果，但却得到了官方背书，以至于最后大量销售，导致很多人耽误了病情之类的……
随着后来大流感传播数年逐渐演变为了普通的季节性流感，特效药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官方也没有再宣传这段历史，只是在结束的最初几年还在为大流感的爆发地点争执不休——璇玑星坚称是其他科学院运动员带来了大流感，而其他科学院则认为是璇玑星的大流感借助东洲青年运动会传播到了自己的土地上。
但不管怎么说，东洲大流感确实在东洲青年运动会举办当年就已经在璇玑星小范围传播，只是在第二年扩大到席卷东洲的程度——而在这场东洲大流感的漩涡中心，无疑是这座位于东洲海滨的风波津市。
因为东洲青年运动会在这里举办，东洲大流感的爆发点同样位于这里。
甚至……十月那场接见十万青年团代表的盛会也是在这里举行……
这一切……会过去的吧……
曹非读史的时候经常读到一些悲伤的事情，比如某地爆发起义叛乱、某年大旱导致饥荒、某位君王施政残暴、……可这些事情最后都会结束，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起义叛乱会被镇压，大旱也会随着降水结束，暴君最终也会死去，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明明炎族再度崛起是新闻里反复宣传的强大象征，为什么自己会把这些和叛乱、饥荒、暴政联想在一起……
曹非不知道答案，看到关秋家生意凋敝，他完全没办法把这些宣传口号和‘崛起’、‘强大’、‘光复’这类的词语联系起来……可能这就是新闻里说的历史变革的阵痛？必须靠后世的智慧才能化解？
他不喜欢把今天的事情拖到明天，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甚至不排除……没有明天。
明明自己还很年轻，却感觉已经七老八十了一样……
“我要扮演这个！”
听到几个孩子吵闹的声音，曹非侧头看去，他们站在雪堆上似乎在玩什么角色扮演。
曹非小时候没玩过这样的游戏，他更喜欢看书，而不是扮演。
“为什么我又要演朵阳大可汗？”
“因为你是朵阳族！”
“你得好好扮演！让我们打个痛快！”
曹非闻言侧目，看着那个面露苦相的男孩以及周围嘲笑他的男孩们，心中隐有厌弃之意。
看上去不过都七、八岁的年纪，怎么会这样想？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看到一群孩子仗着人多势众朝站在雪堆上的孩子扔雪球，那孩子起初还能把雪球反扔回去，后来就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坐在雪堆上任人扔雪球。
曹非看到这景象依稀想到了在课堂上被人群起而攻之的关秋，心中不忿，直接来到雪堆旁抓起一个扔雪球孩子的手。
“够了，你们这么多人怎么能欺负人家一个？”
“可他是朵阳人！”
“朵阳人也是璇玑星人，也是千华民族的一部分。我们千华帝国之所以叫千华帝国，就是因为它是千华民族的帝国。”
曹非本不想上纲上线，可这孩子一开口就以民族作为切入点，他不得不抬高门槛，让孩子无法进一步反驳。
“可我们炎族才是千华民族人口最多的主体！所有民族都要听我们的话！不然就是不忠诚！”
孩子不满的话语让曹非脸色微变，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这么小的孩子居然……
“你看他！不听我们的话！不去扮演朵阳大可汗！少数不服从多数！”
“就是！就是！”
“大哥哥你替朵阳人说话！你也不忠诚！不服从我们多数！”
面对此起彼伏的声音，曹非一时间竟无法抗辩，‘少数服从多数’是他从小认可的道理，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将他驳倒。
他心中有气，按照他的性格，对方把他驳倒，他应该知难而退。
可看到那个为首小孩洋洋得意的模样，让他想到了很多讨厌的人，反而激的他不愿就此退后。
“现在呢？”
他拿出青年团袖标戴在手臂上，重新看向一众孩子。
方效奇说的对……
将欲取之，必固予之……
面对曹非的冷眼，孩子们愣在原地，为首的那个小孩看着曹非，咬紧了嘴唇，目光充满了抵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父母平日里教导他要向青年团学习，以后只有加入青年团才能有出息，可此刻青年团的人就站在眼前，他反而说不出任何崇拜的话——他从来没想过青年团的人会站在对面阻拦自己。
虽然曹非并不算强壮，可上小学的孩子眼里，他本身和大人无异，加上青年团的标志，一个个心生退意，很快就抛下被围殴的孩子，落荒而逃。
那为首的孩子走的时候还朝曹非摆了个鬼脸，大喊‘我们不和朵阳人玩’之类的话，显然是落败后的言语示威。
曹非看着孩子们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无比可笑，自己面对一群孩子，居然还得依靠自己讨厌的青年团袖标才能驱赶……
他轻声叹气，转过身拉起雪堆上的孩子，孩子看着他，没有接过他的手，而是顺着雪堆滑了下来。
“都怪你……以后都没人和我玩了……”
孩子话里透着委屈，曹非能理解他，因为他还不明白……
“他们以多欺少是不对的。”
“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
孩子的话让曹非动作凝滞在原地，他扭头看着连声谢谢也不说就离开的孩子。
他并不介意对方没有道谢，因为他不是为了获得感谢才去帮助对方的。
他也不介意对方连声再见也不说，因为本就是陌生人，这一别之后，双方未必会再见。
他介意的是回荡在他耳边的那句话——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
只能忍一忍吗？
那……要忍多久呢？
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乃至更长呢？
曹非不知道答案，他不是出卷的人，也不是答卷的人，甚至不是阅卷的人……
这张试卷……谁来承担？
他看着手里的麻汁饼，摇了摇头，重新回到路上，向着自己的家前进。
只要回了那里就好了……
那是他在这个麻木不仁的世界里唯一的港湾——哪怕并非不冻港。
夕阳西下，孩子回到了家里。
由于不想再看到那个说教的青年团哥哥，他绕了很远的路回家，一进门就遭到了母亲劈头盖脸的责备。
“怎么又回来晚了？又和别人疯玩去了，是吧！瞧身上弄的这个脏！”
母亲一面打扫他身上的污渍，一面拍打着他的身体，让他不知道这算是掸尘还是惩罚。
“都和你说了！不早点回来，万一遇到那些异族的人贩子怎么办？那些人心眼可坏着呢！没看电视上报的吗？臭孩子一天到晚不让我省心！”
他不喜欢母亲的批评，他喜欢母亲的表扬。
都怪那个青年团的多事人，如果不是他自己就不会绕路走，也就不会回来玩……
结果那个多事人对自己说教，母亲批评自己，其他小孩也嘲笑自己，说自己面对青年团的人怂了，是个孬种……
说到底！都是那个朵阳臭小孩的错！如果不是他拒绝扮演朵阳大可汗，怎么会把那个多事人引过来！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委屈又愤怒，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明天的零花钱没有了！下次让你爸看到你晚回来！腿给你打断！”
孩子心中不忿，他很想要那些零花钱，但又不愿意为回来玩了认错。
他看着母亲，自始至终一声不发。
“怎么了？你这孩子不挺能说的吗？咋不吱声了？”
孩子凝视着疑惑的母亲，心里回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
异族……人贩子……电视……
他决心找个理由让母亲不会扣下明天的零花钱，顺便吓母亲一跳，来弥补自己遭到的不顺心。
只要像电视里报的那些一样……
“我回来晚是因为……因为有个和我一起玩的朵阳小孩叫我去他家。”
“然后呢？”
“然后他爸妈不让我出门，还要用绳子捆我。”
看到母亲脸色陡变，孩子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效果，急忙继续说下去。
“我心里害怕就叫了起来，趁他们分神开门逃走了，绕了很远的路才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