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善的正义与恶无异。
曹非感觉课堂氛围有些古怪，今天一上午的课都是这样。
如果是历史课和思想课氛围古怪也就罢了，这两门课基本上就没正常过，可怎么连物理、化学以及地理都不例外……
物理老师讲了近五分钟的东洲古代物理学发展，从浑天仪说到日晷，听的曹非一愣一愣的。
按照原理，这两个确实和物理课有关，但从功能来说，明显应该更侧重天文吧！为什么物理老师突然讲起这个？
至于化学课就更离谱了，化学老师举了好多炼丹术士的例子强调东洲古代的化学成果——炼丹和化学反应的确脱不开关系，可这种神秘主义探索真的能叫‘炎族开创的化学体系’吗？
相比之下，地理老师还算非常克制，原本只是提了提东洲地大物博之类的，可讲到一半突然拿出世界地图开始讲述应该如何按照天然地理环境重新规划版图。
曹非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个半死，生怕讲课讲到一半把警察引过来，幸亏老师讲的都是璇玑星领土应该扩张到东洲以外之类的，要是给东洲版图少说了几个岛，那可不是小事情……
而且……地理老师说的也太矛盾了……一面说必须以‘卡拉卡拉山’作为自然边界，一面又说必须以通南半岛作为历史边界——可通南半岛不是位于卡拉卡拉山以南吗？
今天气氛很奇怪……是不是学校开会又对老师说了什么？不然老师们怎么整齐划一的在课堂上加入了不属于教材的内容……难道会影响他们的评分吗？
正当曹非以为下午能得到清静的时候，下午的生物老师更是抛出了重量级言论——炎族和其他民族并非起源于同一地区。
他拿着不属于教材的出版物在讲台上亢奋的讲述着璇玑星‘祖先遗产调查局’的最新考古成果，根据该机构发掘的古文明遗址显示，炎族是诞生在东洲的人类，而其他民族则是从日落洲走向世界的。
曹非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听老师反反复复的强调了几遍，他才最终确认自己没听错。
按照这位老师的意思，炎族的起源是独一无二的，和其他民族的起源截然不同。
老师拿着手里的出版物向同学们展示决定性的分子生物学证据，炎族体内抵抗朊病毒的基因远低于其他民族，说明其他民族曾经同类相食，是不折不扣的野蛮进化象征，而炎族则是文明进化的代表。
由于生物老师讲的内容过于震撼人心，以至于同学们面露疑惑，彼此议论纷纷，而曹非则是提出了心中的疑惑——他本不愿提出与老师表态相左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吐不快。
——如果炎族如这位老师所说没有过同类相食，那思想课老师提到的郑重敦守城……他锅里煮的是什么？
结果不出意外，曹非遭到了老师的批评，理由是以偏概全，将一小撮特定历史时期出现的个例当成海量存在的普遍问题进行所谓的质疑，其目的是破坏课堂秩序。
这位郗老师对历史颇为了解，使用了大纣王朝君主金彪、大蒲王朝君主司严等人打仗以人肉为食之类的例子印证异族的邪恶，一时间说的曹非哑口无言——因为郗老师说的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大纣王朝的金彪生性残暴，对于敌人动辄便剥皮裂尸，史书上每次提到他的恶行必提其食人之癖——他后来被严霖诛杀也与其暴虐成性有着直接关系。
至于司严……这位以仁义著称的君主被叛军包围在孤城中，城内饥荒蔓延，百姓易子而食，他最终只得突围出城，打了几场小胜仗，士兵们便以敌人的尸体为食——他也因为放弃了坚城遭到伏击，结束了他的一生。
虽然二人率领的燮族与盖族均为异族，但把这种行为上升到整个民族未免……
尤其是司严……这位自称‘未成明君，亦非庸主’的皇帝和金彪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无论郗老师还是蒯老师都对他被围后周边百姓用木板顶着叛军箭雨过来送粮的事情绝口不提……重新授课的李老师也没提过。
由于郗老师举的这些例子都是历史课上提过的，许多学生开始从将信将疑转为点头认可——教材上写的内容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更不要说还有来自‘祖先遗产调查局’的官方材料。
祖先遗产调查局是九五复辟后组建的官方机构，将原本的‘考古学术委员会’、‘边疆历史调查院’和‘古代文献研究所’等十三个相关机构合并，才有了这个‘祖先遗产调查局’。
之所以曹非对此有了解，是因为图书馆的很多书都是该机构出版的，包括何人斯在内的诸多顶尖学者都在该机构从事相关工作，这些学者在各自领域基本上都是权威的化身此，这些学者各自的读者圈也相继合流，书的发行量随之水涨船高。
不过这节课对关秋是幸运的，因为她今天没来上课。
曹非心中疑惑，关秋是生病了吗？今天怎么没来？
不管怎么说……没来是一件好事……免得遭人攻讦……
看着郗老师一遍遍强调自己的话来自‘祖先遗产调查局’，曹非只觉得教师内有种污秽浊气，缺乏浩然正气——他实在是没办法形容教室内的氛围，只能用制义体进行解释。
总不能说‘羞于为伍’吧……
学校里已经没有净土了……这里已经容不下一方安静的书桌了。
唯一没有被狂热侵占的反而是过去最被学校轻视的体育课，可能是这里实在是没有‘民族主义’可钻的空隙吧！
体育老师是个慵懒闲散的人，总是抻着懒腰，哈气连天的。
因为他总是这个样子，时不时还说上几句‘一个人说的话可能是假的，但他强健的体魄肯定是真的’之类的话，让人感觉似乎有阴阳怪气的意思，也因此被学校批评过——不过他也没被停课，可能因为他是校长小舅子的表姐夫的叔爷爷的大舅妈的曾孙子有关……
曹非第一次听到这个关系，只觉得像是闹着玩一样——这不基本等于没关系吗？
他能在这里……明明是因为他娶了校长老同学的女儿吧！同学们暗地里都这么说，不知为什么，他非要把自己说成校长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虽然体育老师除了正常授课外从不多说什么，但曹非每次注意到他盯着运动的女生们舔着嘴唇，都会感觉这位体育老师有些不妥当……
不过他平日里对女生们倒没有什么冒犯的举动，曹非也没有过于在意——自己之前盯着伊昔她们胸前看……难道就比对方好到哪里去吗？
由于不喜欢体育活动，曹非只要一有空闲就会找个地方偷懒休息，体育老师也对此完全置之不理，每次都是给所有人好评，包括曹非。
和对方混的有些熟了，曹非索性直接和对方坐在一起，并肩看着参加运动的同学。
他问过体育老师，自己和其他人一样的评分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体育老师则是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要是你们得了差评，那我不就得背锅吗？为什么我要自己给自己添堵？
他坦率的话语甚至让曹非为之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如今回想起来，在这个人人争先恐后表演自己为‘优秀教师候选人’的学校里，这个偷看……大大方方看女生胸部的男老师……居然是表演欲最匮乏的人——他甚至连喊口号都透着懒散，往往是一句激昂的‘为了民族崛起而锻炼’，紧跟着就是‘这节课结束了，大家赶紧散了吧’……
“哎呀！这不是小曹吗？”
体育老师热情的拍着曹非肩膀，直接坐到他身边。
“老师……”
曹非看着打开一罐喜特乐喝起来的体育老师，由于提倡‘炎族自己的喜特乐品牌’，因此璇玑星推出了国民品牌‘东方’喜特乐，就连包装都是璇玑星特有的黑太阳风格，口号则是一行红色大字——东方的喜特乐，人民的强心剂！
强心剂……喜特乐不是会骨质疏松吗？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开心？”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不开心？”
“我……”
曹非一愣，体育老师的反问让他十分意外，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不开心的理由……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将一切当成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要忧心忡忡？
“我不知道……”
“因为你是民族的栋梁！民族的希望！民族的骄傲！”
体育老师依旧说话阴阳怪气，让人搞不清楚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是故意而为之——从他平日里对各种口号的玩笑态度来看，他或许真的不觉得这些是什么很重要的内容。
“所以你不开心！这就是理想的代价！”
“可我不想……”
“不！你想！你要是什么都不想，你就不会不开心！”
体育老师摇头晃脑，猛的点点头。
“对！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就是古代有……有一只神龟和一只……一只普通的乌龟！神龟被人发现，然后被人把壳扒了下来，上面镶嵌珠宝，供奉在庙堂上，而普通的乌龟则是一辈子在泥潭里面爬啊爬！你要做哪一个？”
“我……”
“这个例子好像不太对啊！还有一个！就是有很多大树立在那里，那些材料坚固的、容易燃烧的全都被人砍了！反而是又松又软的那些烧起来都直冒烟的立在那里几千年没人砍！”
“这不是‘无用之用’吗？”
“是啊！谁能说‘无用’不是一种‘有用’呢？对别人无用，可对自己有用啊！”
曹非摇了摇头，离开体育老师身边。
无用之用……无用之用……
倘若百无一用……又为何要学以致用？
他看着体育老师，思索着对方说过的话。
那种生活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