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想着快乐的事情,终究会深陷噩梦之中。
在过去,每次放学曹非都会感到意犹未尽,总觉每日的学习时光到此戛然而止是生平一大憾事。
可如今,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放学。
因为他不喜欢学校的‘浑天仪’、‘炼金术士’、‘自然边界’以及‘人类起源’——前三个加在一起都没有最后这个离谱,至少还能和物理、化学以及地理沾边。
相比之下,历史课和思想课已经算是很正常的课程了,起码是在一本正经的向所有人讲述历史故事,充其量就是切换了叙事角度,选择了一些比较猎奇的方向,而生物课则在不折不扣的重新定义科学。
这既不是古典科学,也不是现代科学,而是某种幻想科学……
祖先遗产调查局的学者们明明都是各行业的精英翘楚,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
曹非想不通,难道这些人很缺钱吗?必须靠贩卖惹人惊骇的内容来谋生?
就连盗版色情漫画都会标注内容纯属虚构,为什么这些书能肆意刊行?审查制度去哪里了?
就在几十年前,璇玑星还在嘲笑勾陈星‘坚持性状遗传理论,否定基因存在’是打着进步旗号的反常识行为,指出‘天底下只有愚蠢至极的勾陈星革命党才能提出这种政治干预科学的奇谈怪论’,这些新闻至今还在曹非家里的老报纸上。
这回旋镖来的可真快啊……快到发镖的这一代人还没咽气就飞回来了。
今天青年团没有会议,曹非一放学只想着赶紧往家里跑。
刚跑出教学楼没多久,他就看到伊昔一个人朝着树林里走去。
她去那里做什么?
自从在伊昔家失态,曹非一直躲着对方,生怕再和对方有什么接触。
如今已经有两个月没再说过话了,虽然平时上学也会遇到,但曹非每次都躲起来,避免和对方碰面,伊昔也没有再找过曹非,这两个月下来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曹非有时候挺希望伊昔来找自己的,可他又害怕再出现上次的事情,一次就已经很丢脸了,不要再来第二次了……
那不是自己教学楼北面的小树林……而是自己也没去过的地方……
曹非感觉有些不妥,最终还是决定悄悄跟上去。
自己现在也成了漫画里那个言行不端的男主角了……
抛开心中的胡思乱想,曹非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迅速跟上伊昔的脚步。
和乔笙不同,伊昔警惕性很差,自己在她后面,她完全没有察觉,这让曹非有很深的负罪感。
他停下脚步,没有跟进树林,觉得自己这样未免下作。
“你这个东洲的卡勒人!活在炎族土地上的寄生虫!”
曹非听到树林里的声音,心中一惊。
这是康衢的声音?她怎么也在这里?而且‘卡勒人’是什么意思?
卡勒人是一个分布在全世界各地的民族,由于在西大陆和北大陆饱受歧视,他们在古代多半以放高利贷为生,是非常被人看不起的——受媒体宣传的影响,卡勒人在当今社会自然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基本都和为富不仁、囤积居奇之类的形象挂钩。
“康衢同学,我是云山族,为什么会是卡勒人?”
曹非暗自叹息,伊昔总是抓不到问题的重点……
“你看!康姐!她承认她是异族了!”
“云山人历史上给大顺王朝称臣!比炎奸还坏!”
“你们这些铜臭气的大小姐怎么还不滚回织女星去!”
“正是因为你们控制了璇玑星的财富!璇玑星炎族的生活才会变得困难!”
“新闻上不是报过吗?东洲大流感的时候,就有云山族商人囤积居奇!投机倒把!贩卖公益物资!”
这也太过分了!
曹非心中恼怒,平心而论,他也不喜欢卡勒人,因为他不认同放高利贷这种谋生方式,就像他不认同女性应该出卖肉体来谋生一样。
可当这样的事情出现了,首先应该思考的不是他们所处的时代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事情吗?
况且云山族怎么会控制璇玑星的财富?全世界云山族最多的科学院明明是织女星,云山族控制织女星的财富都比控制璇玑星的财富靠谱。
按照生物老师的授课内容,炎族已经要成为宇宙第一的‘神族’了,怎么还会被‘野蛮’的异族控制财富?
曹非心里只觉得异常讽刺,正思索间,他听到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心中咯噔一下,立刻迈开步子走向树林。
怎么还动手了!
他迈出没几步,就听到了鼓掌的声音。
“好样的!乔笙!”
“狠狠的修理这个没有廉耻的异族人!”
“把她的衣服扒下来!”
“可惜没有照相机,不然就可以把她的丑态拍下来!”
曹非停在了原地,耳朵仿佛瞬间失聪了。
乔……乔什么?
乔笙?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肯定是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同名同姓的,也许是音同字不同。
一定是这样……乔笙那么胆小柔弱怎么会……
“伊昔,如果你不能意识到你的错误,我们的集体荣誉就会受到影响,你必须深刻的反省你作为云山族的原罪。”
平淡的声音让曹非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不住颤动。
乔……乔笙的声音……
这次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一定是……
“你只有像我一样拥有准确的作息时间,你才可以改变你身上的惰性,不要有抵触情绪,这都是为了你好,我们是你的同学,难道我们会害你吗?”
曹非脚步虚浮,仿佛身上被砸了几千斤重量,然后突然撤去。
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她的父亲……
“还是乔笙说话有水平!”
“看看她装可怜的样子!和那个讨好洋人的蒋诩一个德行!”
“别提那晦气的脏东西了!平日里作风不检点,活该被强■!不然以后毕业了也是当妓女!给我们伟大的民族抹黑!”
曹非原本虚浮犹豫的脚步陡然坚定,心中顿时怒不可遏,他冲进树林,像野兽一样扫视着在场的每个人。
伊昔倒在雪地里,正茫然的看着周围,似乎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被人推倒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人殴打。
女生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曹非目光看向谁,谁就下意识后退一步——尤其是乔笙,她的恐惧溢于言表,整个人几乎要跪了下去。
曹非看到女生们被惊吓到的表情,努力平复心情,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正常一些。
他目光停在乔笙身上,仿佛那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明明还是那张脸,为什么感觉皮囊下面的东西被替换了……
“乔笙……你让我很失望……”
曹非有气无力的看着乔笙,心中的怒气烟消云散,自己似乎没办法对这个饱受父亲折磨的女孩说什么过激的话。
她曾经跪在树林里哀求自己……那时候她是那么的可怜……如今却成为了她心里最害怕的模样……
听到曹非的话,乔笙脸上的恐惧达到了极致,她听到了往日经常听到的话……
“爸……爸爸!我错了!我错了!”
她突然跪在地上,眼泪从眼眶中滚滚而下,抱着曹非的大腿哀嚎起来。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围人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完全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只有曹非一脸绝望的看着乔笙。
他终于知道乔笙当时为什么会跪在树林里哀求他了……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一个可以拯救她的人……
而这个人……和那个折磨她的人……是同一个人……
饮鸩止渴……
他想到了《燔祭》里的话——当你不能代表权威,你会尝试反抗权威,当你成功反抗了权威,你会成为新的权威。
当自己让乔笙父亲接受了青年团的叙事,在乔笙眼里自己就已经无所不能了……自己被塞进了权威的壳子里,成了她父亲的某种情境投射。
一切都清楚了……
“曹非,你怎么在这里?正好,这个云山……”
“康衢……是你打了伊昔吗?”
康衢看着曹非,目光疑惑,随即转向伊昔,疑惑变成了愤怒。
“对!就是我干的!”
她心中不忿,越发恼羞成怒。
“怎么了!你要打就打还我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和……”
“我不打你……不会在你身上重复你父亲对你做的那一切,希望你今后也不要再别人身上重复你父亲做过的事……”
曹非扶起伊昔,用手掸去她身上的积雪,回头看着康衢,又看了眼乔笙,最后带着伊昔离开。
“父权制的压迫……到此为止吧!”
“曹非同学,乔笙同学还倒在地上……我们把她也扶……”
“走吧……走吧……”
曹非低声叹气,头也不回的离开树林。
两个人同身后的一切渐行渐远,伊昔回头看着树林,又看着曹非,显然还是不明白目前的情况。
“她们弄疼你了吗?”
“没有。”
“说实话。”
“有一点儿,不过她们都是好人。”
“好……人?”
曹非看着伊昔,下意识重复着对方的话。
“她们明明在打你。”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应该和她们解释清楚,不然误会越来越……”
“没有误会。”
曹非看着天上的太阳,他第一次意识到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只要你意识到了那个瞬间。
如果可以的话,他永远也不想意识到那个瞬间,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只有傲慢和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