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回想起过去，人总会为自己失去的一切感到痛苦。
曹非除了把伊昔送回家外别无选择，他不能把伊昔带回家，也不能置之不理。
拉着伊昔去公交车站的途中，他不止一次的思考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到最后什么也想不出来……
自己阻止不了康衢这些人……只能把伊昔从她们的围攻中带走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能看出伊昔心情有些糟，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总不能说这种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吧！
“曹非同学，我们要去哪里？”
听到伊昔的询问，曹非身子一凛，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全程都没有告诉伊昔，自己要把对方送回家这种想法。
伊昔不知道自己要带她去哪里……居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抗拒吗？这可不行……
“送你回家。”
这种话说出来的时候应该保持挺胸抬头、扬眉吐气的姿态，可曹非摆不出这种所谓的男子汉气势，也不觉得一个男孩送一个女孩回家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倒不如说……社会变成了女孩必须被人送回家这种情况已经证明了一切……
他本不想去伊昔家，可遇到今天这种事，自己就是硬着头皮也得去了，总不能把伊昔扔在学校吧！
那样会良心难安的……
自己总不能给不了任何人实际帮助，到最后连自己的良心也对不住吧！
伊昔没有说什么，沉默了许久后，缓缓开口道。
“曹非同学，今天发生的事情……可以不告诉别人吗？”
“嗯？为什么？”
“如果被妈妈知道就不会允许我继续上学了，她一直很反对我上学的，说外面很危险。”
听到伊昔的话，曹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如果是几个月前刚认识伊昔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些话很没道理，可现在的他甚至认为伊昔母亲说的话很有道理——外面的确很危险，就连空气中都充斥着某种让人逃不开的污浊。
他想劝伊昔重新考虑，以伊昔的家境，她哪怕待在家里也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为什么要涉足外面的世界？明明伊昔可以选择的，不像自己……根本没得选。
可他最后忍住了劝说，相信伊昔有着自己的判断，自己不应该替对方决断，应该先听对方的想法。
“伊昔，你为什么这么想上学？”
曹非本以为伊昔会给出清晰的答案，可她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只是想来这里，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没到过这里……”
伊昔看向曹非，她皮肤很白，或许正因如此，脸上的红印才迟迟未见消退。
“明明小时候上过学的，可那种感觉已经不记得了。”
“感觉？”
“是的，小时候的那种感觉，我想找到那种感觉。”
曹非心中怆然，小时候的学校和长大后的学校是不一样的，伊昔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小时候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那时候伊昔上的是怎样的学校，但绝不会是如今这种充斥着狂热、傲慢与偏见的环境。
曹非也怀念小时候的一切，尽管那时候的印象已经在脑海中模糊，可至少曾经让他感受过无忧无虑与心无旁骛，不像现在……连在学校安静看书都做不到……
“好吧……我答应你……”
曹非回答的很艰难，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回答究竟是在帮伊昔还是在害她……
有时候，良心是如此的单薄，以至于无法承受任何选择带来的后果。
“可要是她们再打你怎么办？”
伊昔沉默不答，只是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我和她们无冤无仇，我实在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要打我，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曹非愕然，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里面的确有误会，但不是人与人的误会，而是比这还要大的误会……
可自己要怎么对伊昔解释？民族之间的敌对吗？可敌对至少得是双向的吧！伊昔真的敌视过任何人吗？
不管怎么想，曹非都觉得‘民族’这么宏大的概念根本不适合套在伊昔身上，他从未见对方为‘云山族’之类的词语感到骄傲，提到云山族的时候也仅仅是寻常的语气，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名词，与其他名词毫无区别。
历史书上强调西洋人的‘狩魔运动’多么多么愚昧无知，将一个人装进铁笼丢到水里，飘上来的就是好人，沉下去的就是魔鬼——因为没有人能在铁笼里飘上来，所以杀死的都是魔鬼。
如今发生在璇玑星的这一切真的和狩魔运动有区别吗？
讽刺的是狩魔运动里卡勒人也是重点受害群体，因为把他们扔进水里就不用还钱了——而伊昔正好被康衢她们称作‘东洲的卡勒人’。
“妈妈虽然经营着商店（其实是很大的商场，伊昔没有对商场规模的概念），可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她还给璇玑星捐了很多钱，怎么会控制璇玑星的经济呢？”
伊昔面露疑惑，完全不理解康衢等人说的话。
看到伊昔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他心里有些着急，伊昔似乎完全不能意识到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果让妈妈把商品的价格都下调，少赚一些钱，是不是误会就能够解除了？”
曹非摇头，苦涩的说道。
“不能，因为……在她们眼里，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曹非同学也这么认为吗？”
“我……”
曹非心中一慌，自己为什么会用‘我们’……难道在自己心里也觉得伊昔是‘他者’吗？
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这样的……我……我觉得你和我一样，都是……都是璇玑星的一分子！”
话一出口，曹非就觉得不妥，总觉得越解释越不对，但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伊昔脸上隐有失望之色，这是曹非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样的孤独与落寞。
“曹非同学说话的时候言不由衷，我早该猜到的……只是我不愿相信，非要等你亲口说出来，我才相信。”
曹非无言以对，只是看着伊昔，长叹一声。
“妈妈说社会最近不稳定，想要把钱转到织女星去，可银行总说出现了技术问题，无法把钱转到织女星。”
“织女星的商品开始被很多人抵制，顾客说里面隐藏着定位器，可为什么要在里面装定位器呢？那样会亏本的。”
“妈妈的车被砸坏了，警察现在还没有抓到砸车的人，肯定是被什么东西意外砸到了，不然警察怎么会抓不到人呢？”
“康衢同学总是让我回到织女星，可我为什么要回到织女星？我出生在璇玑星，并不是从织女星来的。”
“我有很多疑问，可我想不通，妈妈也无法解答。”
曹非看着伊昔，他大概能猜到伊昔母亲的想法。
不是她无法解答，而是她无法解释人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去恨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他目光瞥向四周，注意到周围有乘客面色不善的看着伊昔，显然是伊昔刚才的话在对方看来存在不妥之处。
为了不给自己添麻烦，曹非下意识坐直身体，对伊昔的话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妈妈说没有钱也可以在织女星生活，只要能够办理离开璇玑星的证件，我们就可以离开璇玑星了，可爸爸不愿意离开，他说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祖国正在被政府宣传的极端民族主义荼……”
曹非拉住伊昔的手，趁着停车赶紧将对方拉下了车，没有给伊昔继续说话的机会。
幸亏这里距离伊昔家只差一站，两个人得以一路狂奔到了天桥上，见周围没有人，曹非这才松了一口气。
伊昔胆子也太大了……这种话也敢说，不要命了吗？
曹非知道伊昔主观上没有恶意，可别人会相信吗？
他终于明白自己小时候说‘总院长为什么死后要像罪犯一样摆在万岁宫里展览’时，父亲那种面无人色的表情从何而来……
自己不是长大了……自己只是清醒了……知道人是要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的。
伊昔看着曹非的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给对方带来了麻烦。
她轻叹一声，知道自己总是给别人添乱，神色哀伤的看着曹非，说出了她心中所想。
“曹非同学，虽然我和你不一样，可有一天我去了织女星，你会来看我吗？”
曹非凝视着伊昔，想说话却什么话都讲不出来，只是看着她的脸，久久的沉默。
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自己什么也无法承诺……
自己真的有勇气去异国他乡见一个异族女孩吗？
他张开嘴，一次次想要说话，却无半点声音发出。
自己不能许下做不到的承诺……
自己不能自欺欺人……
自己不能看着伊昔的脸……
他最终侧过了头，没有再看伊昔的脸。
伊昔轻叹一声，伊戈尔和拉里萨……最终并没有结果……
她转过身，将手从曹非的掌心抽出，缓缓朝着远处走去。
突然，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会的……只要我还活着……哪怕千难万险，我也会去的，答应你了……”
曹非抱着伊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天桥上做出这样悖逆的事情，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他不想见到伊昔露出那样落寞的神情……
他不想看着伊昔一个人前往回家的方向……
他不想再因为一时的迟疑留下终生的悔恨……
一之谓甚，其可再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