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不凋之花,也没有不灭之火。
自己居然抱了伊昔……
当曹非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跨出了从未有过的一步。
——拥抱一个女孩,而且还是从背后。
这在平日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即便是蒋诩,自己也从未对她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在没有告知异性的情况下,选择对方看不到的方位触碰对方身体,而且还是具有限制行为的动作……
自己越界了……尤其是在知道伊昔小时候一些不愉快经历的情况下……
可伊昔对此并没有抗拒,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曹非看不到她的脸,因此感到惴惴不安,迅速松开了手臂。
“抱歉……”
“为溢出来的水惋惜是无济于事的。”
伊昔转过头,凝视着曹非的脸,曹非第一次见伊昔如此郑重的看着他,也可能伊昔的目光与平时无异,只是自己心态的变化。
“刚才我的身体并没有抵触曹同学,也没有不安到想要告诉妈妈的心思,在曹同学的帮助下,我已经走出了过去的影子。”
伊昔伸手触碰曹非脸颊,曹非下意识想要躲开,但最终克制了后腿的脚步。
他觉得自己之前擅自触碰了对方的身体,如今对方只是以同样的动作相抵,自己没有理由抗拒。
而且即便这样,还是自己的行为更加不妥——伊昔是正面触碰自己的脸颊,自己看到了对方的动作,明确意识到对方的意图,和之前自己的行为是不一样的。
“在第一次触碰曹同学的时候,我没有抵触曹同学的想法,我想那时候我就已经从阴影中慢慢走出,如今只是最后一步。”
伊昔松开手,凝望着天桥下面向东驶去的车流。
从这里向东,跨过大海便是云山半岛。
那是她祖先生活过的土地,则是她从未去过的陌生土地。
她不想去那里,可如果母亲真的要搬到那里去,她也没有办法。
在那里她会有新的住所、新的学校、新的同学……可那些同学里不会有新的曹非。
只要一想到这些,她便心中空落落的。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感觉,明明曹同学存在于这片土地上,明明云山半岛和东大陆是连在一起的,可她就是觉得自己离开后再也无法见到曹非。
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曹非也不例外——拉丽萨看着伊戈尔登上列车的时候也曾这么认为,但她后来改变了这个想法。
可拉丽萨是拉丽萨,自己是自己。
拉丽萨会改变,自己不会。
两个人来到米兰小镇社区门口,曹非望着眼前的大门,想起自己每次来这里都会有一种强烈的隔阂感,但这一次和伊昔一起来,则完全没有了那种隔阂感。
他能感觉到那种隔阂没有消失,只是被什么东西遮盖了过去,至少让自己能够挣脱出那种无所适从——哪怕只是这短暂的一瞬。
“曹同学,这一次我还想继续邀请你来家里坐坐,可以吗?”
听到伊昔的邀请,曹非脸色微变,他原本就预感到会有这种可能,可从天桥到这里,他也一直没有打退堂鼓。
“曹同学可以随时离开的,我尊重曹同学的选择。”
“这个……伊昔你不是答应我,不单独带其他男性回家,就连我也不例外吗?”
“是的,我答应过曹同学,可我这一次是邀请,不是带。”
“这……”
曹非没想到伊昔居然玩起了文字游戏,这可不像她的性格……
不过她之前耐心比较字典来看,她性格里也确实有咬文嚼字的一面……
“上一次自作主张将曹非同带进家,曹同学一定是想到了这个约定,所以才急匆匆的离开来遵守约定。”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鲁莽行事了,将选择权完全交给曹同学。”
“答应了。”
曹非看着伊昔,重复道。
“我答应了。”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伊昔的邀请,只是觉得可以答应便这么说了,就像当初伊昔觉得可以答应自己一样。
伊昔为曹非开门,将他迎进社区。
她虽然生活在高墙里,可她从来不喜欢墙,包括心里的墙。
——心中无墙,天宽地长。
两个人穿过假山,又一次站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走廊里。
看着伊昔家的门,曹非心中还是涌起一丝不安。
伊昔的母亲该不会在家吧……
“伊昔,你母亲在家吗?”
“不在,因为想要搬到织女星,母亲正在联系织女星,看能不能通过银行以外的方式在当地置办一些产业,这样到了那里也能谋生,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伊昔轻叹一声,有些母亲担心。
“也不知道银行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技术维护,这样很不方便。”
曹非心中隐有不安,银行怎么可能一直技术维护……那又不是学校的体育老师。
但他没有对伊昔说出心中的不安,怕这样会让伊昔忧心,只是默念着伊昔提到的关键内容——母亲不在家。
只要不在家就好,这样就不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今天除了赖阿姨和伊今……”
伊昔打开门,曹非顺着门口望去,看到了一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只有爸爸在家。”
曹非头皮发麻,比起伊昔父亲,他现在反而更希望伊昔母亲在家——至少女性比男性要好说话……
“爸爸,这位就是我和妈妈提过的曹同学。”
见男人抬头望过来,曹非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容。
伊昔的父亲看上去很严肃……不像是好说话的人……
“叔……叔叔好……”
“曹同学不必拘谨,我只是长你些年纪,虚活几旬,怎能以长辈自居?我们便以朋友相称好了。”
男人走到门口和曹非握手,瞥了曹非的青年团袖标一眼,随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言语中既没有盛气凌人的威严,也没有不容置疑的态度,反而更像一个和蔼的读书人。

曹非点点头,心中的戒惧一下子减轻很多,换好鞋进了房门。
伊昔家好大……
曹非一路走来,看到了很多房间,有摆着乐器的钢琴室……还有绘画室什么的……
墙上随处可见各种装裱的画作,角落也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这是……图书室吗?
曹非不由得停步驻足,他看到房间内摆满了书架,完全就是一个小图书馆……
这真的是住宅吗?
“看来曹同学也是爱书之人,请进。”
男人打开图书室的灯,伸手引曹非进入,没有将他继续引向客厅。
“请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随意使用,不必有所拘束。”
“嗯……”
曹非点点头,他嘴上答应,心里可不敢真的把这里当作自己家。
“叔叔……我这么叫你,行吗?”
男人侧头看向曹非,没有肯定也没有拒绝,只是颌首点头。
“曹同学可以随意称呼,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曹非看着书架上的书,脸上充满了惊诧。
这些书都是他在图书馆里没见过的,有很多都是外文书。
Human Elysium?
曹非看到一本书的书名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要拿出来看看,可一想到这是别人家里,自己这样很不礼貌,最终停下了动作。
他侧头注意到伊昔父亲的目光,不由得尴尬一笑。
“可以吗?”
“当然可以,每个人都有求知欲,装作不好奇的样子是很痛苦的。”
曹非鼓起勇气,拿出了那本书,封面是一排红色的栅栏,上面写着书名——《猪圈》。
为什么‘猪圈’会翻译成‘Human Elysium’?意译吗?
他顺着书名看下去,副标题是‘Better to reign in pigsty than serve in kennel’。
由于不解其意,他放下《猪圈》,看向其他书籍。
《祭日(Sacrifice Sun)》……
副标题是‘There is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
赞美太阳?和‘Sacrifice Sun’不太沾边……
《无主垂怜(Deity Death)》……
后面则是‘Life is the most lonely battle towards self’……
这个似乎沾点边……
《神的国(Paradise Lost)》……It's no use regretting……
曹非侧头看向伊昔父亲,伊昔父亲正在另一侧的书架上看书,并没有留意到曹非。
他们父女好像啊……很容易就沉浸在一件事情中……
他没有打扰对方,而是换了个书架继续看下去。
《权力美学批判》……
《论义务》……
《道德的负担》……
《仁慈与正义》……
《民主论》……
似乎都是和西方有关的书……
这些书在图书馆也有,但封面似乎和书架上这些不太一样,而且都是炎文版的,没有这么多外文版。
曹非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下意识避开这些,去看下一个书架上的书,这里的书主要和东洲有关,这让他心里稍觉安心。
《大蒲王朝丧乱志》……
《东洲农民起义变迁》……
《民间秘密结社详考》……
《劫波教意识形态论》……
《士农工商的反身性阶级结构》……
都是些图书馆没有的书……
曹非拿起一本《入关学:游牧帝国的方法论》,注意到一件怪事,书籍下面写着‘天都大学出版社’。
天都大学?
那不是罗堰星的学校吗?
他扫视图书室内的书籍,隐约觉得这里的书籍可能都不是璇玑星出版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只要在家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知道在璇玑星的出版制度下,这些书的存在是违规的,但他没有过于在意,毕竟之前伊昔的书也只是被烽火基地的训练官烧过,并没有引起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曹非一想到伊昔那本《我的前半生》被焚烧,又想到修翎提过的牛冲霄,他心生疑窦,按照修翎所说……那本书应该引起轩然大波才是,怎么会只是被焚烧?
莫非那本书只是因为训练官看不懂,所以当成普通的外语书烧了?
他不太想继续往里面走了,总觉得越深入越危险。
可他实在是喜欢书,尤其是看到很多平日里见不到的书,犹如老饕闻肉香,心痒难耐,便顺着书架继续看去。
伊昔家的书可真多,就连字典都有专门的分区……还有语法书……
嗯?
曹非停在了最里面的书架边,看着书架上的书籍,他面露疑惑。
《红旗之下》……
《制义体监狱》……
《铁拳》……
《赤东党纲领的右翼性》……
《流亡的真理》……
《缔造武装的先锋》……
这些书……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目光侧瞥,脸色陡然一变。
那是一本比较厚实的书,封面上印着《黑太阳是怎样放光芒的》。
但这都不足以让曹非变色,真正让他变色的是封面上印着的东西。
那是璇玑星历代院长的头像,所有人脸部整齐划一的看向太阳,而太阳下堆砌着尸山血海……
这……这本书怎么敢把他们的头像印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