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拥有的这一切就是你渴望的生活吗?
曹非侧头寻找着伊昔父亲,不知怎么,他总怀疑对方躲在什么地方偷窥审视着他,可寻了一圈,只见对方在图书室找了个小桌坐在那里看书,表情非常专注,似乎完全忘记了家里有外人进入,而且他手里还多了一个笔记本,正在边看边写什么东西。
“伊……伊叔叔?伊叔叔?”
曹非叫了伊昔父亲两次,伊昔父亲才侧过头看向曹非,他神色微变,急忙起身。
“不好意思,曹同学,我刚才有些入神了,实在是怠慢。”
“没事,是我打扰伊叔叔了。”
“不碍事,曹同学不是打扰我,而是提醒了我。”
伊昔父亲放下书,和颜悦色道。
“我不姓伊,我姓舒,名叫书枢,字启轩。”
“哦……舒叔……叔……”
曹非急忙调整称呼,可叫了一半突然感觉这个称呼有些拗口,但已经说了一半,也只得将后面的那个‘叔’字说完。
“呵呵,不用拘束,姓名只是一个代号,我们平辈称呼如何?”
舒书枢见曹非面露难色,便明白对方执于辈分之差,开口补充道。
“我这名字十分难念,家父生前一直希望我能有‘书枢之向,启轩之志’,只可惜我太不争气,到头来半生无功,作为伊昔的父亲,如果曹同学愿意,叫我伊叔叔也未尝不可。”
“好。”
曹非松了一口气,自己总算不用纠结称呼这个问题了。
“这些书都是个人私藏,有很多难登大雅之堂,如有不妥冒犯之处,还请曹同学见谅。”
“嗯……”
曹非点点头,下意识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上。
伊昔父亲微微侧目,点头道。
“曹同学喜欢这本书吗?”
“我……我还没看……感觉……感觉……伊叔叔觉得这本书如何?”
曹非本想说‘感觉内容不太妥当’,可自己还没看怎能这么说……可这本书确实给他一种和文具店地下室那本小册子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
“好坏参半。”
舒书枢拿过曹非放回去的书,翻了几页后停下,不知道是随便翻的还是他已经熟读到知晓自己要看的内容在哪页的地步。
“从积极的方面看,书中指出了璇玑星在进步大改造后政治对经济指导的优点,指出政治的可靠没有让璇玑星在资本的狂潮中被淹没,这是罗堰星‘北伐系作品’中少有的辩证论点。”
“只是可惜,这本书依旧继承了大部分‘北伐系作品’中对璇玑星的偏见,认为璇玑星是具有独裁性质的威权专制政权,虽然关于威权专制的部分与启明星‘权力学派’一脉相承,但却加入了基于罗堰星政治视角的偏见,脱离了璇玑星的实际政治环境。”
“偏见吗?”
曹非喃喃自语,心里想到了关秋和伊昔遭到的不公平待遇。
“每个人的心中都多少存在着偏见,由人所组成的社会也不例外,错的并非作为个体的人,而是社会环境对人的塑造以及权力在这一环境中所扮演的角色。”
舒书枢放下手里的书,随手又拿起另一本书。
“同一现象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以及不同的社会环境中会存在不同的解读,这是人受制于时间和空间的体现,并不是过错,罗堰星‘北伐系作品’论述虽然时常存有偏颇,但并不意味着内容不堪入目,应该用辩证的眼光看待,就像‘马宁木变法’一样。”
曹非接过舒书枢递过来的《大胤党争政治》,若有所思的看着封面。
马宁木是东洲历史上争议极大的人物,他作为大胤王朝官员组织了当时声势浩大的变法,但由于变法中产生的种种问题,最终以失败告终,他至今依旧是一个毁誉参半的历史代表。
支持者认为其变法有效实现了富国强兵,只是最终碍于‘牛党’的阻挠,以至于功亏一篑。
而反对者则认为以其为首的‘马党’打着富国强兵的旗号,破坏了原本稳定的制度,造成了一大批官僚中饱私囊,致使国家走向衰败。
这场变法本来应该以‘去芜存菁’为原则,剔除那些不妥的旧法,再采纳值得推行的新法,可随着马党与牛党在朝堂上互相攻讦,从最开始的‘什么是对的’迅速走向后来的‘谁是对的’,哪怕是一些行之有效的内容也会被纳入全盘否定的范畴。
不支持新法,那便是拥护旧法。
不认同旧法,那就是肯定新法。
如果均认同,那一定是两面派。
如果均不认同,那只能是对社稷无功的罪人。
大胤王朝经过近三十年的党争,历经三代皇帝,耗费大量国力,制度几度更迭,官员反复任免,最终在大旻王朝的进攻下一路南逃……
以曹非的个人角度看,变法虽然几度行废,但确实卓有成效,只不过相应的代价也是触目惊心的,甚至出现了百姓为了逃役自残乃至官府强行放贷激起民变这种事情,就连一开始拥护变法的皇帝都为之动摇。
曹非在图书馆里看过相关书籍,这段历史在教材上也有较大的篇幅描述,但就和延国公的问题一样,教材里没有给出官方结论。
念及此处,曹非心中仿佛抓住了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以牛晃和马宁木为首的两党党争……课堂上针对延国公与林和靖的争论……
虽然讨论的内容不同,但似乎在某些方面完全一致……
“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曹非不由自主的点头,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片面了……
那本小册子的内容时常浮现他的脑海中,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该相信还是该不信,如今想来,自己陷入了非黑即白的怪圈,认为很多内容要么全真、要么全假,没有考虑过辩证分析……这些年的书真是白看了……
他原本心中一直牢记着自己和对方的辈分差异,生怕不小心没大没小冒犯对方——因为对方是伊昔的父亲,曹非很多行为尽可能比平时还要拘谨,避免给对方留下坏印象。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形象……是存在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可现在曹非反而感觉自己和舒书枢亲近了许多,之前的拘束感消失的无影无踪,似乎真的把对方当成了朋友,只不过一想到对方是伊昔的父亲,他不得不控制自己,避免在人前得意忘形。
即便如此,心中的好奇和疑问仍是接二连三的冒了出来,有很多问题都想听对方发表见解。
“那伊叔叔,你觉得马宁木变法对大胤王朝的影响是否直接导致了后来的‘锦都之难’?”
“这个问题在历史上有过诸多争论,我的看法只能代表我个人观点,就像我说的那样,不能视作完全正确的观点。”
“马宁木变法对锦都之难的影响是间接的远因,并非直接的近因,在经历过大渊灭亡后的军阀混战后,大胤王朝对于军权的掌控达到了近……”
舒书枢侧头看向门口,一名穿着围裙的女性正在点头,他迅速起身。
“请等一下,曹同学,容我倒一杯水。”
曹非顺着舒书枢的脚步看去,猛地意识到自己只顾着说话,完全忘记了伊昔。
他赶紧起身走向门口,听到了穿着围裙的女性和舒书枢低语。
“舒先生,我接下来要休息一段时间,我母亲生病了。”
“赖大姐,母亲病的严重吗?”
“都是老毛病了。”
舒书枢面色凝重,迅速走到一个柜子旁,从里面拿出一摞贝币和一个盒子塞进女性手里。
“舒先生,这……”
“赖大姐,你每天帮助我们整理家务很辛苦,还要陪伴孩子们度过晚上,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只能奉上一些心意,还请你收下。”
舒书枢轻轻点头,面色隐有哀伤。
“这是打算下个月送给令堂的生日礼物,如今令堂抱恙,只能提前教给你,实在是抱歉,还望以令堂身体为重,这里的事情切勿挂怀,待令堂病愈后可以随时回来。”
曹非不欲偷听,奈何一靠近门口就听到了……
他目光对着外面扫视了一圈,完全没有见到伊昔的影子,对方去哪里了?
一想到伊昔家很大,自己也不能四处寻找,那样实在是有失礼貌——况且舒叔叔的话还没说完,自己擅自离开时很不尊重对方的。
不过……舒叔叔真是好人啊……居然对家政阿姨这么有礼貌……
念及此处,他就想起自己母亲过去有一段时间上门为别人送牛奶,不仅要起得很早,而且那些买牛奶的人往往对她很不尊重,只要因为红绿灯什么的晚了一分钟就会被对方抱怨个没完……
母亲为了赶时间往往需要翻阅护栏甚至是闯过红绿灯……非常危险的……
幸好,现在她已经不再从事这样的工作了——只是……她不这么做,还会有别人像她一样……
舒书枢转头看了曹非一眼,曹非急忙转身想要装作没听到,但动作慢了一些,只得神情尴尬的看着对方。
舒书枢也没说什么,丝毫不觉得曹非听到了他的谈话有多么不妥,只是摆了个‘请’的手势,随即消失在客厅中。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拿着托盘走了回来,上面是茶壶、茶杯还有一些甜点。
他将东西放在桌子上,为曹非倒了一杯水。
“啊……伊叔叔,我自己倒就行。”
曹非一面推辞,一面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虽然给人神情肃穆的感觉,但只要一说话就会面色平和下来,完全不像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更像是和蔼可亲的长者。
他居然连水都亲自去倒……而不是叫家政阿姨去……
“抱歉……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不是有意的……”
“这有何妨?曹同学在这里尽可以像在家一样,正所谓君子坦荡荡,问心无愧又何必自寻烦恼?我们彼此可以畅所欲言,任何话都无需藏着掖着,尽可放心大胆的聆听倾诉。”
曹非点点头,伊昔父亲真的和伊昔很像,他们似乎从来不觉得别人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自己父亲要是也这么开明就好了……
念及此处,他心中叹气。
伊昔的父亲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不必为生活发愁,所以才能养成良好的性格习惯。
自己的父亲需要为生计奔波,性格不尽如人意也是很正常的。
他看着图书室的镜子,里面映射出一个佩戴着青年团袖标的身影,他下意识摘下袖标。

自己有什么资格这么说父亲……没有父亲的供养,自己连色情漫画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