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有好奇心,但一定要装作不好奇的样子。
曹非和伊昔父亲聊了很多,说来也是奇特,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年龄差距又大,他却觉得自己和对方一见如故,甚至有种相见恨晚之意。
舒书枢对他也毫无保留,丝毫不因为他年纪小而举止轻慢,对于曹非疑惑的一些问题也往往据实而谈,对于细微之处仔细辩明,没有那种‘这个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或者是‘太深奥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明白’的敷衍态度。
或许是因为自己在他眼里没有被欺骗的必要?
曹非想不通,长辈都是会欺骗晚辈的,虽然有时候并非出自恶意,但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
比如自己小时候经常被父亲强调不说实话就会被雷劈之类的话……
他不否认人会被雷电击中的存在,只是雷电和谎言没有必然联系——他说谎了却没有被雷击中就是最好的例子,但小时候确实有过到了阴天下雨就忧心忡忡的事情。
在交谈中,曹非知道了关于伊昔父亲的一些事情,比如他曾经是龙津道的三期教育毕业考试的榜首,进入了璇玑星的顶尖学府‘沧海大学’。
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曹非几乎是瞪大了眼睛。
龙津道榜首……百万人之一?
对他而言,能在未来的教育考试中取得文明区榜首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更遑论龙津道榜首。
在他身边最接近这一可能的人只有李煜,就连乔笙都不行。
也不知怎么……他现在脑海里一想到李煜,脑海里首先浮现的便是他佩戴着青年团袖标的模样。

伊昔父亲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已久,在费用这方面颇为捉襟见肘,不过龙津市的一家公司以公益为名无偿向他提供了相关费用,这让他的求学之路得以畅通无阻——这家公司的老板便是他后来的岳父,动机是希望借助‘无偿帮助龙津道榜首’这一事件获得社会影响力。
伊昔父亲对此倒也没有介意,他的岳父是一位商人,习惯以功利的视角看待问题,平日里总是通过宣扬无偿捐款来扩大影响力。
无论从对方的岳父身份还是从对方资助了自己这一点来说,伊昔父亲都不愿意对此抱有批评态度——虽然对方大肆宣扬可能欠妥,但帮助的确是实打实的,并没有诈捐或者是作秀。
大学毕业后,伊昔父亲选择继续深造,这一次他的资助者从他的岳父变成了他的妻子。
他和妻子在当时只在‘无偿捐款的晚会仪式’上见过几次,也因此建立了后续联系——伊昔父亲并不否认自己一开始和对方建立联系确实有经济上的动机,但如果说两个人后续走到一起只有经济上的动机,那又是不折不扣的谎言了……
伊昔母亲对此心知肚明,也没有因此颐指气使。
在他读大学期间,岳父意外过世,回想起来,他心中很是惋惜,因为对方当时还不知道自己资助的是未来的女婿,他也从来没有叫过对方一声‘岳父’,但心里也无法否认这一事实。
岳父去世后,留下的产业陷入了纷争,有几个和岳父一同创业的高管勾心斗角,有的甚至还想以伊昔母亲年纪尚轻、经验不足之类的理由代管她的那部分产业,更有甚者想通过下一代人的联姻夺取她的那部分产业。
伊昔母亲迅速带着自己的那部分产业脱离公司,将父亲留下的一系列不属于自己的资产直接放弃,避免陷入无穷无尽的纷争。
伊昔父亲在深造后成为了沧海大学的年轻学者,主要负责历史领域的研究以及古典文学、语言学有关的内容。
他研究的历史领域比较特别,曹非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他说的专业词汇,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历史背后的事物运作逻辑,将之应用于现代视角。
由于专攻的方向问题,他前往海外许多科学院进行学习与研究,在启明星、天狼星、罗堰星之类的科学院都曾进行过系统性学习——这也是他房间内大量璇玑星以外书籍的由来,这都是他长期涉猎的内容。
然后就是一大堆曹非听不懂的术语,什么‘螺旋上升论’、‘内东洲史观’、‘纺锤社会模型’以及‘民族再塑造学派’……
他确信伊昔父亲并非刻意卖弄,因为对方没有必要对他一个高中生卖弄学识,只是过于投入其中或者是无法用大白话讲述这些术语。
真是太厉害了……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就懂得这么多东西吗?
即便抛开这些术语不谈,对于曹非提出的问题,舒书枢也往往能给出深刻明澈的见解。
比如他认为赤玄乱世的北方各个王朝虽然征伐不断,多行暴政,但本质上不应该视作完全的异族王朝。
其统治阶级作为被大安王朝从边疆迁入内地补充人口的异族,不仅自幼精通炎族语言文字,在经济和政治上更是与炎族地主豪强高度融合,只不过依然保留着部落兵和异族习俗。
这些东帝国内的北方政权在对南方炎族政权用兵的同时,还在对边疆的异族部落进行攻伐,将之视作夷狄,不乏同一文化渊源的异族政权互相残杀的情况。
赤玄乱世的本质更接近于东帝国内部非炎族文化群体与炎族文化群体的内战,并非异族入侵炎族这一具有内东洲史观的表述——这正是很多璇玑星视作潜在敌人的海外科学院提倡的,主张历史上的异族政权并非东帝国历史的一部分,炎族政权的实际控制区只局限于‘两山一海之间’。
提起这些的时候,舒书枢脸上隐有忧色,不知在担心些什么。
曹非一想到伊昔说他提过‘政府宣传极端民族主义’的事情,回忆起课堂上遇到的延国公问题,不由得将之尽数讲出,希望舒书枢给出答案。
“伊叔叔,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争论,新版教材对于异族是持否定态度的,那么在这里支持延国公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正面描述林和靖?”
舒书枢看着曹非,低头思索片刻。
曹非见他之前对各类问题对答如流,但此刻却陷入思考,心中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问的方式不对?难道这个问题正中对方盲点吗?
他虽然对教材上的观点感到困惑,可考试的时候只能按照教材上的观点回答,这几个月下来也多多少少能读懂教材所持有的立场——只是读懂并不代表认同。
“曹同学,你觉得东洲历代帝王,诸如大襄辰龙帝、大季庆武帝,大渊明远帝、大胤衡光帝这些人生平功过如何?”
曹非一愣,没想到伊叔叔会这么问,明明是自己问他,为什么他会反问自己?
他沉吟片刻,思索道。
“伊叔叔,我才疏学浅,如果说的不对还请你见谅。”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王朝已逝,但说无妨。”
“辰龙帝一统天下,同文轨,定币衡,置郡县,北伐戎狄,南征蛮夷,所创基业前无古人,修筑边塞死亡征夫上百万,大兴土木耗费银钱上千万,以致一世而亡。”
“庆武帝平定北患,直达狼山,打通泱土,慑服四方,奠定大渊盛世,然而任用酷吏、穷兵黩武致使百姓受苦也是不争的事实。”
“明远帝平定乱世,任用贤臣,武德充沛,文治井然,晚年追求长生、迷信鬼神,肆意废立,穷奢极欲。”
“衡光帝选贤举能,发展科选,控制军权,极大增强了国力,但对外作战多有败绩,大胤外患始终未能解除。”
舒书枢对此不置可否,曹非心中倒也没有丧气,在博闻多识的伊叔叔面前,自己的见解可以说极为浅薄,不值一哂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曹同学觉得,他们功过几分?”
曹非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思量片刻后,点头说道。
“功过参半。”
“为何?”
“他们很多功过都是一体两面,无法互相矫掩,比如辰龙帝修筑边塞是巩固边防的举措,这是功,而强征民夫引发大起义正是由此产生的过。”
“曹同学,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所说问题的答案。”
曹非不解,以眼神询问,舒书枢从书架上拿起一本《现代民族的共同想象》,语气平缓的说道。
“教材这几年变化的有些频繁,我不确定有些内容是否还存在,不过三大统一应该始终保留着。”
“领土统一,民族统一,文化统一。”
曹非点头肯定,这是思想课上强调的内容,也是官方宣传栏里经常出现的。
“当同一叙事中的‘领土’和‘民族’出现了矛盾,就会出现延国公这种情况。”
“延国公虽然可以作为‘民族’的代表,却不能作为‘领土’的代表。”
舒书枢又拿起一本《东洲疆域史考》,侧头看向曹非。
“如果教材中支持作为炎族选择抗拒统一、割据自立的延国公,那要如何定性那些被政府评价为‘抗拒统一的炎族割据政权’在当今环境下的地位呢?”
“过去的王朝已经不复存在,可如今的政权却尚未消散尘埃,历史并非孤立存在,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舒书枢看着曹非,将两本书放在桌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历史是动态的,不是历史书上静态的文字,我们不是历史外的旁观者,我们是历史的参与者,历史是我们脚下行走的路,每时每刻都在前进,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