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思考历史的暗影，人们总是更热衷于追寻历史的闪光，然而暗影永远追随闪光，也许正是因为有了光，才会存在影。
曹非本想送关秋回家，可关秋拒绝了。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曹非送自己回来，那样被人看到不好——她不在意别人会怎么说自己，只是她不想看到别人数落曹非。
曹非答应了关秋，待关秋走远后又悄悄跟上。
他没兴趣尾随对方，也并非意图不轨，只是想去关秋家看看……
隔着街道看到了没有窗户的饼铺，曹非心中叹息。
那房东真可恶，收了赔偿金却不安装新玻璃……是怕再有人过来打砸吗？
多次整改的牌匾也被砸坏了……
一家人只能在勉强用塑料布裱糊的店铺里生活……
曹非记得二楼的住所和一楼应该是有门的，夜晚关上门或许还能保暖……
那种室内门真的能保暖吗？
他不知道答案，只能叹气回家。
早知道这样……那天晚上是不是应该不去伊昔家……而是来这里……
可自己来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曹非看着在门前扫雪的周边店铺，他戴上青年团袖标，靠过去打听了一下。
这一打听不要紧，曹非听到的消息比之前关秋描述的要严重多了。
那天晚上，那伙纠集起来的民众打砸了周围十几家异族店铺，就连已经关门的那家朵阳牛肉干店都被砸了。
甚至在临近那条街还闹出了人命……两个男人被打死了，还有一家人的两个女儿被强■了……
警察来了后把那几个人抓走了，有一个已经给放了回来，说是街头斗殴，不是故意杀人。
在文明区扩建之前，这里最早是乡村，如今周围社区里有不少人都是乡下的回迁户，政府征用了他们的土地，将这里修建的房屋补给他们——这些人有很强的乡党意识，经常一家有难集体上阵。
一听说有孩子被诱拐了，自然蜂拥而至，乡下人性格粗鲁，难免抡起棍棒。
老人说的轻描淡写，好像是乡间的寻常事情一样，曹非却面色凝重。
门后转过一个正在戴手套的年轻人，他见老人与曹非说话，急忙上前拉开老人。
“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些干什么？”
“我是青年团的团员，听说这里出了诱拐炎族儿童的事情，特地来打听一下情况，作为下次开会讨论的焦点。”
曹非说着临时编造的谎言，强忍心中的不适。
想要知道真相只能靠说谎吗？
“哦……”
年轻人打量着曹非的袖标，接替老人扫雪，让老人回去休息。
见对方戒备自己，曹非也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家。
上了楼梯，曹非这才想起自己今早没有帮父亲拿杂志，他又下楼拿了杂志，这才重新上楼。
父亲已经回了家，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曹非将杂志放在他的旁边。
父亲动了动胳膊，饶有兴趣的盯着电视，几乎要把杂志碰下桌子。
曹非伸手拿过杂志，放到自己这一侧，顺手翻开。
这周的群众专栏话题是讨论一旦和罗堰星关系紧张，璇玑星应该如何应对。
这一次的专栏换了几个人，但基本上还是经常‘出镜’的那些候选人里挑出来的。
‘海纳百川神河水’是个评论阴阳怪气的人，每次说的内容都是把罗堰星官方的话重复一遍，更换几个标点符号或者是加几个字。
比如‘罗堰星敢于对一切挑衅的敌人予以迎头痛击’，这个人会把这段话的句号换成问号。
再比如‘罗堰星必将以钢铁城墙抵御潜在威胁’，这个人则是在后面加一个括号，括号里增加一个‘笑’字。
而‘青龙偃月刀’则是一个用词专业的人，自称是退役的军事工程师，一本正经的分析如何打击罗堰星纵深防御之类的内容。
曹非注意到一个奇特的地方，那就是这个人和‘军备大王’从不同时出现在一期的评论栏里……是因为没有同时被抽到吗？
由于这个人的评论术语极多，曹非几乎看不懂，大概意思似乎是打击电厂、水厂之类的设施，还要破坏粮库和油库……
那些不都是民用设施吗？为什么不炸军用设施呢？
他向下看去，看到了最后这位‘铁甲俸禄’的评论，整个人心中一凉。
——平时留汗不流血，战时留地不留人……
——敌人一定会把火炮藏进学校和医院，得把学校和医院全部炸掉……
——为了降低我军伤亡，绝对不要留俘虏，那些抗拒统一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的分裂分子……
——我们只要祖先留下的土地，不要背叛祖先的炎奸……
曹非暗自摇头，无法理解这位‘铁甲俸禄’的思想。
罗堰星的民众……不都是炎族吗？为什么……
联想到课堂上生物老师讲的狞人……曹非只觉得难以置信……
那些和炎族长相不一样的都是狰人和狞人……
那些和炎族长的一样的则是伪装成炎族的狰人和狞人……
这是什么画皮鬼吗？
今天父亲没有看电视剧，而是专注于新闻。
曹非一面吃饭一面随口问了几句，父亲的话让他微微一愣。
《戡定乱世》停播了，电视上给的理由是播放时段调整，但也没说调整到哪个时段。
曹非心中疑惑，不知道是不是改编的时候改错了什么东西……
都已经改成这样了……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妥的内容吗？
“那现在晚间电视剧播什么？”
“重播《大儒归来》。”
一听到这个名字，曹非差点没把吃下去的饭吐出来。
这不是去年那部讲方子在现代重生，称赞璇玑星是大同社会的电视剧吗？
当时曹非就觉得这部电视剧非常荒诞，尤其是‘儒学思想遇上了民族主义’这段剧情……
方子大谈民族主义和儒学思想出自同源……还有古代圣贤与现代英雄的同一性……
‘同一性’这个词能出自方子口中也真是邪门了……
不过考虑到观众都是现代人，曹非当时只觉得这和方子说现代话一样，不用‘之乎者也’来减少观众理解成本。
如今看来……可能是因为架空剧风险更低……毕竟学校门口的方子雕像都被捐赠了……
如果今后拍第二部，能不能把这段加进去……
多半不行吧……
“《戡定乱世》每天播两集，《大儒归来》集数总共才十几集，几天不就播完了吗？”
“这次重播每天只播一集，剩下一集播《青山骨》。”
《青山骨》……那不是自己小时候看的吗？
曹非记得那部电视剧当时被投诉内容太过血腥恐怖，因此被中途禁播……
他之所以对此记忆犹新，是因为这部电视剧主要是讲述第三次北戎隳土之乱，既大顺王朝攻灭大重王朝的剧情。
这部电视剧拍摄的极为考究，无论是服装还是台词，尤其是一些战争场面，包括大顺王朝军队烧杀抢掠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看过一遍便不忍再看。
小时候他一度觉得内容过于血腥恐怖，后来觉得这是一部难得的优秀影视作品，多次为无法重播而惋惜，这次居然能重播……
既然能看到《青山骨》，那就等一等吧！
曹非坐在客厅，准备等新闻结束后的电视剧。
他盯着电视，发现今天的新闻在报道最近的一个案件。
几个小孩因为口角将另一个小孩骗到野外用锤子砸死，然后把对方挖坑埋了。
因为涉及到未成年人谋杀，因此关注度很高，报纸上刊登了好几周，主要是讨论挖坑埋尸到底是孩子干的还是他家长干的——因为那个坑很深，不像是孩子能挖出来的。
曹非看着电视上嚎啕大哭的女人，心中很不是滋味，养一个孩子不容易，就这么被杀了，哪个父母能不难过啊……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对父亲说过自己死了他该怎么办，当时父亲很生气，叫他不要乱说，他不会死在自己前面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儿子成绩很好的！请大家原谅他！这不是杀人！是孩子之间闹着玩的！”
曹非脸色微变，没想到这个哭泣的女人不是死去孩子的母亲，而是杀人者的母亲……
这人真是不可理喻……她的孩子是孩子，难道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
随着镜头一转，一个皱起眉头的男人举着手里的冲锋队袖标。
“我儿子是民族主义的战士，是我们民族最有用的人才，他拥护龙院长，拥护璇玑星，拥护我们的帝国，更拥护我们的民族，那个云山族小孩总抢他东西，从小就是坏种，我儿子这是为民除害！”
紧跟着镜头移动到了一个年轻男人那里，他手里捧着书本，正坐在办公桌旁。
“这件事情让我非常痛心，这几个孩子成绩都很优秀，不贪玩，热爱学习，可以说是品学兼优，平日里不仅帮助同学，还积极做家务，非常孝顺，唉……希望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然后镜头切换到了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身上，对方神情极为严肃。
“接到报案后，我们第一时间出警，封锁了现场，然后去了几个杀人者家中进行逮捕，带他们到现场指认。”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我们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所谓的家长帮助挖坑埋尸这种事情纯属子虚乌有，那个坑是一个废弃已久的土坑，只是正好用于埋尸。”
看着形形色色登场的人物，曹非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死者家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