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愤怒，你会憎恶，你会仇恨，但不代表你就要丧失理智。
由于昨天见到了树林里钉着大量麻雀尸体的桌子，曹非今天连走路都尽量不去看教学楼北侧。
小时候和母亲去市场，经常可以见到有人现场屠宰牛羊，看到鲜血满盆的景象，他只是觉得血腥味刺鼻，心中虽有惊惧，却不甚恐慌，就和看《青山骨》一样。
但乔笙的行为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恐惧，那么温文尔雅的书呆气女生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那些麻雀被钉死的方向和姿势完全一致，这显然不是愤怒的情况下做的……
曹非没有去找乔笙确认，也没有向对方寻求解释——那个树林别人也可以进去，他很希望这是别人干的，希望这一切和乔笙无关，可希望……也只是希望……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曹非依旧没有参加放学后的青年团会议，对此已经完全躺平。
他听青年团的团员们正在讨论什么新年活动，下周就是新的一年了，搞什么活动也无可否非，只要不拉上自己就行。
说来也真是讽刺，一面说要‘复兴传统’，一面却还在使用西洋历法……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了……不知道新的一年还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听伊叔叔的意思……似乎会有战争发生……
曹非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在他看来那是人类文明诞生以来排名第一的浩劫。
无论洪水、地震还是瘟疫、干旱，这些造成大量死亡的浩劫都是人类不可控制的天灾，唯独战争是人祸。
嗯？是伊昔！
曹非一看到伊昔的身影，心中一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伊昔会感到喜悦，可能因为她是自己目前唯一坦然能面对的人吧！
伊叔叔叫自己多带伊昔走走……因为她要离开了吗？
一想到伊昔离开后，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对方，曹非不禁神伤。
可转念一想，对方去了织女星后会安全很多，这是好事，自己怎么能为此难过呢？
自己的悲喜无关紧要，只要她能好好的生活，那不是比什么都好吗？
他向伊昔打招呼，伊昔停下脚步，一看到是曹非，她微微一笑，向曹非回应。
两个人边走边说，曹非问了问伊昔近况，而伊昔则是如实讲述。
她父亲那天送曹非离开后，只在家里待了一天便离开了家，说是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情。
曹非微愣，没想到伊昔父亲这么快就走了，而且他写联名信这件事，他居然连伊昔都没告诉，却告诉了自己？
联名信……应该会有效果吧！
伊昔的父亲是学者，是被政府送到海外学习进修的高级知识分子，他的社交圈必然都是和他一样能接触到政府的人，大家一起写信肯定能有效果……
看着周围赶去开会的青年团团员，曹非暗自摇头，等联名信有了效果，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看着伊昔头上的黑太阳发饰，曹非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只是对伊昔提这种要求……真的行吗？
“伊昔，我……我有一个请求……”
“嗯？曹同学，怎么了？”
看着伊昔好奇的神情，曹非觉得自己这个考虑还是很欠妥的，很容易被人觉得自己别有用心……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不妥……你……你可以借我一些钱吗？”
曹非低着头，态度谦卑的说道。
“这不是索要……我会还的……真的……”
“二十泉够吗？”
“哎？”
曹非抬起头，惊讶的看着伊昔。
“你……你怎么答应了？”
“因为曹同学需要钱，而我这里有。”
“你不担心我还不上吗？”
“为什么要还给我？”
“哎？”
曹非疑惑的看着伊昔，就连接钱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可借了就要还啊？”
“这些是赠送给曹同学的。”
伊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爸爸说他上大学的钱是外公赠送的，如果有人需要帮助，就要帮助他。”
“我会还给你的，一定会还的。”
曹非将伊昔递过来的钱收了起来，心中很不是滋味。
本以为这回是很难的一件事，没想到伊昔答应的如此轻松……
不行……得解释清楚……这笔钱自己并不是要拿去用在自己身上，而是帮助关秋。
他本不想解释这些，这样会显得自己拿关秋的苦难作为谈资，可如果不解释……自己实在是于心不安。
“那个……伊昔，这笔钱我不是要拿去自己用。”
曹非详细对伊昔描述了关秋的情况，而伊昔则是睁大眼睛，非常困惑不解。
“啊！关同学只能住在没有窗户的家里吗？这样会着凉的，让她们搬到我家来吧！”
曹非摇摇头，伊昔也太异想天开了，她家人不会同意的。
就算她家人同意，关秋家也不会同意的……
“他们不会去的。”
“为什么？”
“嗯……他们……他们习惯住在那里了……”
曹非一时间难以对伊昔解释，只能找了一个听起来非常扯淡的理由，而伊昔则是点了点头，似乎能理解曹非的话。
看着点头的伊昔，曹非知道对方理解了却又没完全理解。
伊昔肯定是把这当作了‘每个人的选择’，而难以理解背后的无奈。
不过这也不能勉强她，毕竟她的思维就是这样的……
“我们应该去看看关秋同学。”
“可以是可以，但你能答应我到了之后远远的看着吗？”
“为什么？”
伊昔无法理解，在她心里如果要去拜访别人必然是要登门的，怎么能远远的看着？
“嗯……因为……因为……不因为什么……我只想让你答应我……”
“答应了。”
伊昔点点头，曹非松了一口气，要是伊昔不答应就遭了……自己没办法拒绝借钱给自己的人……
“不过曹同学为什么这么在意关同学呢？”
曹非闻言呆住，他喃喃自语道。
“我？你是说我？”
“嗯。”
他心中瞬间凌乱起来，自己……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关秋？
因为她是自己的同学？还是因为她遭受了不公？还是……
曹非一时间想不清楚答案，他似乎完全无法解释这个问题，哪怕撒谎都不知道该从何谈起……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这回答其实很荒诞，曹非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像伊昔一样完全凭感觉……
他看向伊昔，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遵循过理性……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有时自己的动机仅仅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袖手旁观……
烽火基地站到伊昔身边……
去乔笙家……
帮助关秋……
自己……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明明这些对自己并没有好处，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不知道答案，但心中也没有退缩的想法。
两个人下了公交车直奔关秋家，到了距离饼铺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曹非让伊昔停下等候，自己带着钱去了饼铺。
他刚到饼铺就看到了出门的关秋，一把将钱塞进对方手里，转身就要离开。
而关秋马上追了过来，一把抓住曹非肩膀。
“曹非，你为什么给我钱？”
“没什么，同学有难，尽了一些绵薄之力……”
“回答我！你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钱？”
关秋态度一反常态，严肃盯着曹非的眼睛。
曹非摇摇头，关秋神情更加紧张。
“那钱是哪里来的？你……你不可以做违法的事情……”
“没有，我没做违法的事情……”
曹非心中苦涩，关秋第一反应居然是告诉自己不要做违法的事情，可她的家却毁于暴力分子的违法行径……
他对关秋讲了始末缘由，只是没提伊昔在附近这回事。
“谢谢你……也谢谢伊昔，我收下了，但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看着关秋眼角的泪光，曹非只觉得无比酸楚。
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自己小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都说民族主义好，可到底哪里好啊？
“答应你了。”
曹非轻叹一声，挥手同关秋告别。
他走了没几步，突然感到腰间一紧。
随即便是关秋的呼吸从颈后传来，曹非身体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她怎么了……
关秋抱了近半分钟，这才缓缓松手，依依不舍的看着曹非。
“我……我有些激动……会还的……我会还给你的。”
关秋擦着眼泪一路跑回饼铺，只剩下站在原地的曹非。
他凝望着关秋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久，最终离开了饼铺。
他转过道路，看到伊昔正站在那里眺望，心中一凛。
刚才关秋……肯定被她看到了……
该怎么解释呢？
虽然觉得棘手，但曹非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朝着伊昔走去。
自己问心无愧，何必躲躲闪闪、畏缩不前？
他走到伊昔身边，准备送伊昔回家。
伊昔跟着曹非向前走去，目光却时不时向后，看向饼铺的方向。
曹非心中惴惴不安，虽然伊昔没有提起看到的一切，但他非常确信，伊昔一定看到了关秋抱着自己的那一幕。
他不希望伊昔为此心生芥蒂……自己和关秋只是同学，并非……
自己真的应该解释这些吗？
为什么自己这么在乎伊昔的看法呢？
他心思很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之……伊昔没有问，自己就不要起这个话题了……
饼铺越来越远，几乎要看不见了，可伊昔依旧在回头眺望。
“在看什么？”
曹非顺着伊昔目光看去，他以为关秋又跑了出来，结果却什么也没看到，不知道伊昔在想什么。
她做事情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只能靠猜测判断。
伊昔望着饼铺的方向，轻声说道。
“曹同学，如果有一天我遇到这样的事，你也会这样帮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