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具备无限的价值,也具备有限的价格。
卓荦俪短暂的一生里见到最多的便是白大褂。
她的父亲是外科医生,母亲是产科医生,爷爷是东医,叔叔是骨科医生,小姨则是助产士,舅舅是牙医,两个表姐也都是护士。
如果不出意外,她也会走上这条路。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道路也难由自己选择。
当民族主义情绪弥漫的时候,家里人无动于衷——虽然家里有遆族血统,但他们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遆族的语言文字,他们世代都是说炎语用炎文的。
只有吃饭没禽肉的时候,她才会意识到自己的遆族身份,可随着大家觥筹交错,遆族身份又消失了。
和其他民族不同,遆族是典型的融合民族。
大烈王朝时期,为了巩固民族等级制,很多异族从其他大陆被迁移至东洲用来制衡炎族——当时就连炎族也被分成河北炎人、东原炎人以及江南炎人三个等级。
遆族就是这些民族融合的产物,随着大烈王朝灭亡分散在东洲各地,听说留在边疆地区的遆族至今还保持着原始落后的风俗,而分散在内地的遆族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被炎族彻底同化——由于本就是融合民族,遆族内部的语言从来没有统一过,加之大重王朝时期的强制通婚政策,边疆遆族要么说夹带着一些外来词汇的炎族方言,要么说当地流通的其他异族语言。
家里人提起这些往往会有一种傲视边疆遆族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和他们完全不是一个民族,就像后来炎族对他们的傲视一样。
起初是卓荦俪在学校被同学嘲笑,说她祖先是鸡,鸡是她的祖宗,所以她才会不吃鸡肉。
然后是开诊所的舅舅被人殴打,诊所被打砸的面目全非。
紧接着是父亲的优等医生称号被取消,原本当上主任的机会也没有了。
最后是母亲被逮捕——她给孕妇做手术,结果孕妇死亡,孕妇家属认为现代医学下孕妇生产死亡率极低,会有这种事情肯定是母亲使坏,这是异族故意杀害炎族的铁证。
他们围住房子讨要说法,从医院赶回家的父亲去和他们解释,然后被家属拔刀刺死。
卓荦俪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身上的白大褂被血染红。
他并没有当场死去,而是倒在地上抽搐,父亲讲过的,这是肺组织破裂导致气体进入胸膜腔,人会在几分钟内死去。
应该怎么救助来着……
卓荦俪记得父亲说过的,可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抱着父亲哭泣,抬头向周围投去哀求的目光,可没有一个成年人伸出援手。
父亲的身体渐渐不动了,他看着卓荦俪,似乎有话要说,可嘴唇张着,却无半点儿声音发出。
——血慢慢流,这死亡多么温柔。
她被不认识的人带走,和许多人一起沿着队伍前进。
直至她前进的身体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拦住,那只手粗暴的抓起她的头,那道俯瞰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牲畜有没有待宰的必要。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感受,这一次也不例外。
——就是她了。
她被人扯着破旧而又脏兮兮的衣领拖了出去,被关在一个非常特别的小牢房里,四周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女孩。
她不知道今后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在这个地方,任何人的生命都不属于自己。
没有人可以扼住命运的咽喉,只能被看守们扼住自己的咽喉。
如果当时可以快一点逃走,也许就不会被抓住,可以不用过这样的生活了。
也许自己能够遇到其他的亲属,能够遇到好心人,这样就可以不会身陷囹圄,可以自由自在的奔跑、呼吸。
可现实是没有如果的,每当她怀有这样的梦想,她都会不由自主的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黑暗。
后面的事情让卓荦俪难以回想,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当她回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处一家福利院中,茫然的望着和她一样的女孩。
她一直以为只有无父无母的孩子才会生活在这里,时常以优越感俯瞰福利院的孩子,直至她身处此地,才真切的意识到现实是何等的无奈。
如果没有到这里,自己下个学期就该上初中了……同学们大概已经去了相关的学校就读,只有自己留在这个有铁丝网的福利院中。
——铁丝网是为了保护大家不被那些暴力分子伤害。
卓荦俪对这个说法感到安心,至少这里是安全的,不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多年后回想起当时的天真,卓荦俪总会觉得可笑,自己当时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自己还不明白……
每天都会有异族小孩被送到这里,有的来这里之前刚上初中,也有的小学还没毕业。
卓荦俪总能看到医生给她们看病,检查眼皮,比较牙齿,测量身高……
她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她只想活在安全的铁丝网里。
“孩子们,不要紧张,叔叔是医生,医生是治病救人的。”
卓荦俪总能见到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戴着眼镜,面色和善,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让她想起了死去的父亲。
他是个好人,每次都会给孩子们一些糖。
“叔叔现在需要你们帮忙,愿意帮助叔叔的孩子是可以得到奖励的。”
福利院虽然安全,也有充足的食物,但零食是没有的,这也是卓荦俪会跟着别人一起拿糖的原因。
“叔叔接下来要做血液化验,确保你们没有携带遗传疾病,希望你们不要拒绝。”
“虽然会有一些疼,可叔叔准备了一些糖果,大家可以随意拿,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配合的好,叔叔还可以给你们安排更好的伙食,保证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
“叔叔拿出了这么多诚意,大家是不是也应该拿出诚意啊?”
孩子们很高兴,她们生活在福利院里,身边无依无靠,这位医生总能让她们联想到自己的亲人,她们很容易便接受了医生那善意且极具鼓动性的要求。
卓荦俪回忆起这些,总是摇头苦笑,事实上孩子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高处的塔楼里有很多全副武装的卫兵,没人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卫兵是保护大家的,铁丝网也是保护大家的。
她那时对此深信不疑,直至后来有孩子因为攀爬铁丝网死了,她这才知道铁丝网是通电的。
这肯定是为了保护大家……只是意外……不是吗?
她问过医生,为什么很多孩子跟着他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
医生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说那些体检合格的孩子都回去上学了,总待在这里怎么行?得去好好报效社会啊!
——那叔叔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这样不辛苦吗?
卓荦俪还记得那个医生当时的反应,他蹲在地上推了推眼镜,镜片泛着白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救死扶伤是叔叔的职责所在,探寻真理从来不畏惧辛苦。
或许他真的在探寻真理……
被武力所捍卫的真理……
从一开始就是无敌的……
那时的卓荦俪渐渐产生幻觉,开始希望自己能尽快去体检,这样可以早些回到学校上学。
如果帮助医生,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待在福利院了?
虽然在这里不缺食物,也没有人会打她们,但她透过铁丝网望着高处的卫兵,总觉得……不自由。
尽管她不想待在这里,想要回家,可她没有拒绝的权利,从来没有。
终于,在生活了两个月后,她通过了体检,和其他小朋友坐车回去上学。
可等待她的是福利院不远处的一座古怪学校,这里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她跟着孩子们走向学校走廊,看着从一侧房间中走出的医生。
——这次的实验数据存在误差,应当重新进行。
走廊尽头传来尖叫,一个孩子连滚带爬的从转角处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名医生,身边的两名医生急忙转身去阻拦那个孩子。
卓荦俪看着那个孩子哭喊着被拖了回去,心中充满了疑惑。
不想上学吗?
她看着医生走出的那扇门,由于医生走的仓促,门并没有关紧。
她顺着门缝看去,看到了一台喷血的机器。
她望向走廊的尽头,她希望自己永远不知道走廊尽头的那个男人所说的实验是怎样的内容。
在那个医生的人皮之下所掩饰的究竟是怎样的思想载体……
他们所谓的真理,不过是要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证明她们是劣等民族的血统以及她们理应被优等民族所统治主宰的欺世之言。
不知不觉中,卓荦俪发现自己已经是漫无目的坐在南斗星的住所内。
这种回忆永远无法在她的脑海中被遗忘抹去。
如果将这些记忆抹去,她的过去将是一片空白。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发生了。
她起身走向洗手间,用水清洗着自己的脸,试图从痛苦中解脱。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卓荦俪感到头部一阵眩晕,身体发软,双膝跪在地上,头部撞在坚硬的洗手池旁,她仿佛看见了天堂的模样。
一条红色的蚯蚓从她的额头爬下,直至脖颈。
——血慢慢流,这死亡多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