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你所坚持的信念,你将一无所有。
猛鸷坞的训练场上,一行四人正分成三排前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第五纵队,虽然他曾经是十面间谍,但他并不善于人际相处——所有的间谍都是如此,除非必要,否则不会展现出热情的一面。
在他身后三米左右的位置,奚斯和邱波并肩而行,两个人交流一些与关秋有关的事情。
这种‘交流’基本上都是邱波在说,奚斯在听。
内部保卫局主要负责南斗星的反间谍工作以及内部安全,最近几年基于安全形势还增加了反恐职能——由于世界大战结束后,内部保卫局下属的武装力量被拆分为‘边防武装部队’与‘内卫机动部队’,前者划归新成立的‘边防警备局’,后者则是留在内部保卫局体系内。
分家的时候边防警备局获得了大量有经验的军事人员,以至于内卫机动部队这头急需相关人员填补空位,正是在这种环境下,出身空降部队的奚斯被调入该机构。
因此奚斯这个局长不属于‘转业文员’,而是‘内卫机动部队’出身——他戴着单片眼镜不是为了装文化人,而是他的左眼在战争中受过伤,需要镜片强化视力。
他不擅长篇大论,尤其是和邱波这种既不是官员也不是军人的民间人士。
虽然东盟是民间团体,但对于南斗星却有着ISB、SIA、SIB这些官方机构无法替代的独特作用。
政府都是好面子的,因此需要有人干一些不要脸的事情,在这方面邱波永远是自告奋勇,用他的话说——总有人想要吃肉却又不愿亲手沾染血腥,他也想吃肉,只不过他选择了自己动手。
他对于关秋的安全缺乏关心,那是奚斯的问题,他作为东盟的主席能进入这里完全得益于‘特殊条款’,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在这里对奚斯的本职工作大肆指点。
他关心的是关秋在特赦之前能为东盟做些什么——让一个有着大好年华的女人在监狱里以徒然度过时间的方式来为死去的人赎罪,这尊重了死者的尊严,但浪费了活人的生命。
这或许很功利主义,但为了打倒一种功利主义,他不得不选择另一种功利主义。
至于方盛长,他独自一人走在最后,和邱波保持着十米以上的距离。
他是一个对任何事情都感兴趣的人,喜欢凑热闹,哪怕这些事情和他关系不大。
他和第五纵队一样,本来无权进去这里,但他选择钻进第五纵队车里,这样工作人员就会允许他进来。
虽然SIB没有其他两家那样经常露脸,但它的重要性在特定方面还要超过对外情报搜集以及对内安全保卫——从信号到信息,谁能最快速掌握这些,谁就能支配未来。
搞情报的人要懂情报,所以当过间谍的第五纵队成了SIA的局长。
搞安全的人要懂安全,所以出身军人的奚斯成了ISB的局长。
搞信息的人要懂信息,所以曾是程序员的方盛长成了SIB的局长。
什么叫做人尽其用?这就是人尽其用。
一行人到训练场边缘,奚斯同三人告辞,他和这几个人都不是第一次见,没必要送到门口。
方盛长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自顾自的走开,朝着停车场方向靠了过去——他不是那种喜欢偷听的人,看得出第五纵队和邱波有话要说。
见二人远走,邱波随手用焰舌棒指向不远处标记有吸烟区的小亭子,第五纵队没有说话,只是率先走向亭子。
“虽然短期内我们和璇玑星的关系不会有太多变化,但从长远角度看,龙五的掌权并非好事,只要他在那个位置坐的够久,别像他们短命的龙二那样。”
“他是温和派,不是绥靖派。”
“呵!芥末和花椒不同,可无论空嘴吃哪个都不正常。”
邱波呵呵一笑,作为旧民,他已经年逾六旬,到了这个年纪,理应重视养生健身什么的,从古至今延长寿命都不是坏事。
可他对延长自己的寿命没有太大兴趣,如果能延长南斗星国祚,他不介意缩短几年寿命。
“等他坐稳了龙庭,南斗星与璇玑星关系开始缓和,东盟就会陷入不讨好的定位,第五局长应该清楚我们内部始终有人对璇玑星抱有幻想,认为这个世界很大,容得下两个炎族科学院并存。”
“东盟是一把刀子,收刀入鞘不意味着销铁熔兵。”
第五纵队看着邱波,表情依旧冷漠。
他是一个缺乏情感表达的人,尤其是无意义的情感表达——取悦别人,感动自己,两者都不是谍报人员应该做的。
龙五从诸多候选人里被‘太上皇’选中,并非个人的幸运,而是璇玑星最高统治阶层意志的表达。
他们意识到璇玑星自从九五复辟以来干了太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极端民族主义的浪潮正在反噬——就像一团火焰,要么熄灭,要么燎原,不可能永远维持在恒定的燃烧状态,尤其是缺乏耗材的和平时期。
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这位璇玑星第五代掌权者有着执着于女仆装的癖好外,对于极端民族主义缺乏热情,包括东方最上被处决后依旧活跃至今的‘建制派极端民族主义’。
从他那个胸无大志的弟弟和十六天家、四十八地家的接触来看,他一面削弱极端民族主义的土壤,一面又对其他统治阶层示好,表明自己无意与他们为敌,而是站在所有统治阶层的立场上为了长远考虑。
但作为军队起家的璇玑星政权,他和‘龙四时期’的‘老人’——尤其是军队的老人,彼此必将有一场冲突,这场冲突将决定璇玑星的走向。
“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和疯子共处一室,可当疯子恢复正常,人们尝试和他对话,危险便随之而来。”
邱波走进亭子,点燃焰舌棒吸了起来。
“你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没到发病期。”
他深吸一口烟,眺望着烟雾逐渐消散的森林。
“极端民族主义这种疯病是会传染的。”
“他们没病,自始至终都在装病。”
“我倒是希望他们真的陷入某种癔症,就像北极星一样,那至少能让我们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
邱波目光转向眼前的大湖,这里原本是沼泽地里的大水洼,经过这些年的修缮,如今也成了一座看得过去的景点,只不过外人没办法进来参观。
“言灵死的太早了。”
邱波瞥了眼四周,看着吸烟亭里红灯一闪一闪的紧急灭火装置,他非常确信这灭火装置里有别的东西。
“他如果没有死这么早,是不会给那些抱有幻想的人上台机会的。”
“死者不能复生。”
第五纵队对于言灵的情绪是复杂的,从个人情感而言,他不喜欢言灵,但他必须承认南斗星需要言灵这样的人——某种意义上,他和言灵是一类人,既不讨人喜欢的工具人。
在南斗星,除了启明星顾问团,估计没有多少人会完全喜欢他,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是割裂的,尤其是那些把权力授予他又觉得他索取太多的‘团结人’。
在言灵执政末期,就已经有人将他和龙枭放到一起对比了。
从言论自由的角度来看,这种对比并无不妥。
可要是从政治角度看,南斗星的缔造者和璇玑星的创始人出现在同一句话里,这不是团结人希望看到的言论。
赤东党创始人之一的庾维亿在《革命三段论》中指出‘任何政权在初步建立后必然会强化集权,这种集权是有疲劳期的,建构政权的意识形态也会随时间出现不可逆的机械性磨损’,南斗星也不例外。
邱波打量着第五纵队,作为言灵信任而几乎所有人都反对的重要人物,第五纵队对于言灵的死会比他有着更深刻的理解,尽管言灵时代已经随长风逝去,再也回不来了。
“这次的袭击并非孤立事件。”
听到第五纵队的话,邱波眯起了眼睛。
“你是说樊仁瑜的‘东洲复兴战线(Eastland Revival Front)’?”
作为战后活跃在璇玑星新领土的抵抗组织,每一次对璇玑星的袭击都会伴随着大量死亡,邱波不认同这种袭击方式,长期发展会让抵抗组织失去民心,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袭击对璇玑星政府影响很大,远超军事演习。
“看来牛冲霄要被赶出政府了。”
“这取决于龙五的示好程度,如果他真的能让璇玑星对外政策出现调整,南斗星政府会作出回应的。”
邱波冷哼一声,肉食者鄙,这话一向是不错的。
这位原奉公党党魁目前在南斗星政府负责安抚原罗堰星领土上的民众,暗中选拔人手送往东洲复兴战线破坏璇玑星内部。
而东洲复兴战线本身又是战情局在璇玑星的抓手,每一次袭击都能左右璇玑星的政府态度,是非常好用的棋子。
如果说东盟是战情局对抗璇玑星的舌头,那么ERF就是拳头——情报机构就是这样,从来不会站到台前,永远会有各种方式迂回实现目的。
邱波看向第五纵队,即便龙五想改变对外政策,可只要他借助牛冲霄控制ERF发动袭击,璇玑星的强硬派就会对龙五施压。
反过来,如果南斗星想调整对璇玑星的政策,只要璇玑星强硬派发动袭击,南斗星强硬派立刻便会抬头,甚至还能进一步推动联邦集权……
第五纵队……你是想做第二个言灵吗?
邱波不想评价太多,南斗星已经没有了言灵,如果出现第二个言灵,他依旧选择支持。
只要这位言灵能用脑袋抗住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