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歌颂胜利,却并非人人享受胜利。
警车沿着街道缓慢前进,巡警的一天就是这么无趣。
车速这么慢很容易遭到袭击,但不能因为害怕袭击就把车速开的飞起,那和害怕蝗虫就不种庄稼有什么区别?
况且车速太快也根本解决不了民众的问题,民众追不上飞驰的警车。
吴乡秋不知道自己父亲是怎么的,也许自己只是步他的后尘。
父亲以前也是巡警,后来才当的缉毒警察,转职的第一天就看参加了同事的葬礼。
严格来说,罗堰星不存在‘缉毒警察’,应该叫‘毒品侦缉科’,就和‘军火侦缉科’、‘经济侦缉科’一样,只不过民间习惯称之为‘缉毒警察’,就像称呼‘军火侦缉科’为‘缉枪警察’、‘经济侦缉科’为‘缉金警察’一样。
警察就是这样,始终伴随着潜在的危险,这从来不是所谓‘治安稳定’就能闲下来的职业,因为治安永远不会稳定——社会是运动的,从来不是静止的。
“说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遭遇到ERF的人怎么办?”
符立廉开着车,若有所思的问道。
“当然要逮捕他们,不能逮捕就立刻击毙,总不能看着他们从眼皮子底下逃走吧!”
马修反应迅速,立刻抢着回答。
“我是说他们正在行动的情况下。”
“那更要动手了!能早一步终止犯罪就能拯救更多的生命!”
马修咬着包子,不明白符立廉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问,当警察的第一天就知道答案了。
符立廉没有继续说下去,吴乡秋看出他皱着眉头,似乎心情不佳,开口问道。
“怎么了?有心事吗?”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随便问问。”
符立廉一拍额头,翻了翻右眼眼皮。
“我这右眼今天一直跳,总觉得有些不安,我们家比较信这个。”
吴乡秋没有说什么,他是无神论者,不相信不可知力量的存在,一切看似神秘的力量必然有其尚未被发现的逻辑。
无论罗堰星还是璇玑星,关于警察的信仰都没有强制无神论。
罗堰星是主张信仰自由,认为这属于私事,就和有的人喜欢吃香菜,有的人不喜欢吃辣椒一样。
璇玑星则是不提倡宗教信仰,但整体来说除了军队,并没有公开禁止,毕竟千华帝国还有一个国教协会,如果宗教是被禁止的,那怎么解释国教协会?总不能说国教协会的道士们不信教吧!
“也许是昨天没睡好。”
“但愿吧!”
符立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要不开快点儿试试?”
坐在后排的马修提醒道。
“你这是害怕车速慢被袭击吧!开快点儿能缓解很多。”
吴乡秋看着符立廉紧握的方向盘,思虑道。
“这样吧!过了前面的路口后靠边停下,我来开。”
“没事,老吴,我真没事。”
“要不我来吧!”
马修插话进来,而吴乡秋没有让步,只是一言不发。
瞥了眼沉默的吴乡秋,符立廉最终还是退后了。
他了解吴乡秋,想要让这个人退步几乎是不可能的。
“行!过了前面的路口让你来,不过只能开一会儿!接下来还得是我来!”
警车缓缓停下,等待着红灯结束。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符立廉突然开口说道。
“你们还记得上个月那件事吗?就是莲绽区的那起劫持案。”
“记得,严格来说那不是劫持,是绑架。”
吴乡秋记得很清楚,他对于通报的案件都会牢记于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上类似的情况。
符立廉说的应该是上个月在莲绽区由ERF策划并实施的绑架案,被绑架者是‘食来运转’餐饮集团的老板法岚熙,ERF要求释放被璇玑星抓捕的相关成员,璇玑星这头似乎是采取‘警察的策略’,一面谈判拖延,一面调查对方的藏匿处,结果ERF根本不吃这一套,只给了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完全不管璇玑星任何说辞,十二小时后就撕票了。
法岚熙被人丢在汽车后备箱里,直接切成了八块。
这位‘食来运转’餐饮集团的老板是在璇玑星占领罗堰星后第一批与璇玑星合作的当地商人,虽然她只是个连锁餐饮的老板,可她的舅舅便是原罗堰星财政部长金昆盛,这位财政部长在璇玑星占领后被留用,很多关于罗堰星财政的事情还需要由他介入,他本人一面和璇玑星合作,一面暗地里与抵抗组织联络,结果被他的外甥女出卖。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只不过今年年初金昆盛才被璇玑星执行死刑,ERF对此并没有表示,没想到半年后才开始行动。
这些消息并不是吴乡秋通过什么秘密渠道打听到的,他也没有什么秘密渠道,完全依靠电视新闻。
金昆盛显然是被璇玑星当做了典型,拉出来以儆效尤,因此他的罪行被条条陈明,案件的很多细节也被公布,看起来是为了震慑ERF,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璇玑星掌控范围内。
至于是否达成了震慑效果,那就不是吴乡秋能考虑的了。
他不想过多的评价法岚熙的道德问题,只从警察的角度来看,法岚熙尽了一个璇玑星公民的职责,只是在观感上不好消化,毕竟东洲人被儒门思想左右了上千年,脱离传统道德视角看待问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果ERF是当街使用枪或者投毒之类的手段杀死法岚熙,吴乡秋或许不会有什么反应,但ERF偏偏使用了极度残忍血腥的手段进行报复,足以说明他们的态度,也勾起了吴乡秋不好的回忆。
他的姐姐当初就是被报复父亲的毒贩抓住,遭到了残酷折磨后死去的。
只有亲眼见证敌人的疯狂,才能意识到自己岗位的重要性,明白自己处于怎样的立场,肩负着何等的重任。
真到了紧急情况,能坚持自己的立场和责任都会变得极为艰难,每一个能坚持下来的人都需要惊人的毅力。
“当时的凶手还没抓到吧!”
“是的,ERF做事一向谨慎,但没有天衣无缝的伪装,早晚能发现他们露出的马脚。”
近年来ERF的行动频繁,并非每一次作案都能被警方破获,他们和有组织犯罪团伙存在本质区别,其暴力性、反侦察性以及破坏性更强,很多时候并不是警察能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解决的。
汽车驶过路口,看着在人行横道前止步的行人,符立廉低声说道。
“他们会袭击我们的家人吗?”
吴乡秋侧头看向符立廉,他现在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有此问了。
和符立廉不同,吴乡秋小时候由母亲抚养长大,属于单亲家庭的孩子,对于家庭团圆这类的词缺少实感。
他曾经也有过幸福的家,但自从姐姐们和父亲死后,这样的家再也没有了。
母亲再婚后又离了婚,独自一人把他抚养长大。
虽然罗堰星和璇玑星在政治体制上存在差异,但在对待殉士遗属这方面并没有太大区别,只要殉士的妻子改嫁,殉士遗属的待遇就会被取消。
毕竟从那一刻起,殉士遗属就属于另一个家庭了——至于改嫁之后没多久就离婚这种事根本不在政府考虑范围内,不会因为改嫁后离婚就恢复殉士遗属的待遇。
吴乡秋对于罗堰星政府并无怨言,罗堰星政府在很多方面做的都不够好,自己家庭所遭遇的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面,这不妨碍他继续为这片土地上目前唯一的政权效命。
他缺乏对特定意识形态的效忠,更追求于对现有秩序的维护,这也是罗堰星政府所提倡的。
逝者不可复追,死者不可复生。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过来,无论是姐姐们还是父亲,都没有例外。
哪怕回首曾经幸福的一切,到头来也不过是梦幻泡影,俱往矣。
“通常不会。”
“为什么?”
“没有袭击的必要。”
吴乡秋看着符立廉,他知道自己的话不能让符立廉安心,但他没办法让对方真正安心,因为他无法保证任何事。
“除非我们地位高到能够左右政府意志或者是我们对ERF的威胁能让他们咬牙切齿。”
符立廉沉默不语,和吴乡秋不同,他家里人丁极多,不仅父母健在,就连四位老人也依旧安康。
他有两位叔叔,虽然他们和自己家关系不好,多有轻视,但他不希望叔叔们因此遭遇危险。
更不要说他还有弟弟妹妹了,母亲那头也有他的两位舅舅,还有表弟表妹……
吴乡秋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他自己可以不为家庭担心,不代表他有资格让所有人都不为家庭担心。
“老吴,有个想法……我一直想说了。”
吴乡秋看着符立廉,对方一脸踌躇,他大概能意识到对方要说什么,只是他想等对方亲口说出来,知道一切不可挽回后再作回应。
“唉?吴哥,符哥今天怎么……”
“马修,不要打断,听他说完。”
符立廉看着吴乡秋,又看了眼马修,最后开了口。
“我不想干警察了。”
吴乡秋非常理解符立廉,也只有对家庭破碎的恐惧,才能让这个身高七尺的汉子向后退缩。
“没关系,只要我还是警察,照样保护你和你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