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可以放下自己的生死去关注别人的安危,他就已经超越了生死极限。
“主编已经和警察打了招呼,到时候直接动手就行。”
“警察,他们真的可信吗?”
花子军的话让楚泽晚微微侧目,他大概能猜到对方是什么意思。
“上一次行动为什么会走露消息?”
楚泽晚没有继续说话,他知道花子军说的是实情,上一次行动的确是有人走漏风声,但到底是不是警察方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能妄下结论。
他也知道花子军对警察有一定的偏见,因为花子军的母亲就死于警察之手。
那是一次误杀事件,世界大战期间,璇玑星警察抓捕形迹可疑的人员,双方爆发了枪战,花子军的母亲当时从附近经过,天色又黑,听到枪声后急忙躲藏,结果被警察误当成嫌疑人,一连被打了十一枪。
花子军能体会警察的无奈,面对一名持枪嫌疑人,在对方已经开枪打伤两名警察的情况下,警察动用暴力手段击毙是很合理的。
母亲当时正好路过,听到枪声后躲避,结果在黑暗中被当做犯罪嫌疑人误杀,这是偶然事件,是警察无法提前预判的,警察也不想杀死无辜的人。
他能接受现实,但他无法忍受。
他能体谅警察,但他无法原谅。
因为他母亲死了,怎样的道歉和赔偿都不能让母亲活过来。
他不要道歉,不要赔偿,他要母亲活着。
楚泽晚知道花子军的家庭情况,他能加入社保也是定向培养的结果,他父亲是璇玑星民族主义的拥趸,作为一名战地记者死在了战场上,据说也和受到妻子的死讯有关,大概是情绪激动,在战场上做出了非理性的举动。
但无论如何,花子军父亲都成为了‘国殇’,加上母亲被误杀这件事,璇玑星这头也算是对他有所亏欠,父母死后他作为‘忠嗣’接受定向培养,从而进入了社保。
就和楚泽晚一样,花子军也不是他的真名,这些经历自然不可能是花子军告诉他的。
作为组长,楚泽晚必须大致了解每一个成员的过去经历,他可以不知道需要保密的具体细节,但应当知道对方过去的经历有哪些值得注意的点,这样才能充分理解对方的行为逻辑。
很多人认为越是重要的机构,越要严格遵守规定,其实这是错误的刻板印象,越是重要的机构才越不能死守规定。
一名警察在出警时必须身着警服,不然他就不能证明自己当前处于执法状态,而社保就从来不会穿制服出门。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他开车超速是一件会被处罚的事情,而社保就没有这样的担忧。
这也是社保必须构建一个新身份的原因,因为璇玑星社会实行实名制,这对社保工作其实是不利的,涉及到工作主体和民事主体的割裂。
在使用伪装身份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可避免会遇到一些需要实名制登记的场景,如果不登记会引起怀疑,登记伪装身份又会导致这一身份不具备民事主体,其因为本身就是在破坏实名制,因为这一身份根本无法查验。
这样就会引来警察的介入,当一个人提供的身份无法进行民事主体查验,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假身份。
如果社保直接对警察说,我这是秘密工作,请向我的上级询问,这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也会制造一个执法悖论,既‘社保人员需要为了保密而使用假身份但又会被实名制破坏假身份导致无法保密’。
警察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持有假身份的可疑人员主动向他口中的上级打电话询问?即便他提供电话,警察也不会拨打,谁也不知道电话另一侧到底是他的上级还是上线。
警察更不会因为一个人自称社保就停止执法,按照这个逻辑,那任何伪造身份的人只要自称是社保,警察就得放他们一马。
为了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社保必须使用一个全新的身份,这一身份由社保局精心制造,是可以被实名制查验的——不然的话,只要《铁路报》记者楚泽晚被警察检查证件,就会发现他的身份没有在数据库里存在过,他马上会立刻成为冒充记者的可疑人员。
之所以不直接用真名,是因为一旦涉及民事问题,社保局必然会采取非常手段阻断法律干涉,那样就会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目前涉及的民事问题和‘保密机构’有关,这就等于预判了当事人身份,而社保局又不能真的让当事人接受公开调查。
在此之前已经出现过类似的事情,有不明真相的商家发现社保人员身份无法查询,直接打电话叫来了警察,警察怀疑他们是间谍,当场把人扣下,虽然上级很快把人捞了出来,但警察抓人的事情已经让周围人尽皆知,ERF的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所以社保局才会为社保建立可供查验的假身份,这样即便遇到民事问题也不会牵涉到当事人真实身份,等于赋予了一个人双重身份,《铁路报》记者楚泽晚与社会保卫局人员■■■都是他的合法身份。
和警察建立协调机制不是不行,每次行动之前告知警方也合情合理,问题是上次告知警方后就出现了走漏风声的事情,而且最近还有ERF冒充警察杀死社保人员的例子,很难让人不怀疑ERF弄到警察制服背后没有警察的帮助。
“你是想说内鬼?”
“是的,我们必须对此警惕,我知道这么说不好,但警察里的确鱼龙混杂。”
楚泽晚看着花子军严肃的表情,知道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和严格调查底细的社保不同,警察,准确来说是原罗堰星土地的警察,他们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当地,受罗堰星环境影响,很难用‘完全可靠’形容他们。
璇玑星人口众多,想要扩充警察队伍投入这里并不困难,但问题在于,这些警察不熟悉当地环境,经常和当地人发生冲突。
璇玑星的炎族语采用的是‘京畿话’作为标注,而罗堰星的炎族语用的则是‘天都话’作为标准。
虽然‘京畿话’作为大顺王朝末年的官方口音流通至今,东洲大部分科学院也都会说,但这仅限官方对外层面,对内依旧是使用各种方言为主的口音——小小的语言用词往往会加剧民众的抵触心理,而强行统一发音又会让民众更加抵触。
目前璇玑星能做的只有慢慢改变,逐步让民众接受‘京畿话’作为日常用语。
至于当地警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因为璇玑星目前使用统一叙事,而不是殖民叙事。
如果完全使用璇玑星本土警察,哪怕各个训练有素,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不利于领土整合,反而人为制造分裂。
现代社会的治理能力远超古代,很多古代需要几十年落实的政策可以迅速落实,但所有事物都是相对的,政府可以将中央的消息迅速传到地方,抵抗分子也可以。
“不管怎样,警察和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们彼此即便有分歧也不应该作为主要矛盾,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群体都有矛盾,我们要克服这一点。”
“我们都是隶属于璇玑星政府的力量,不应该彼此怀疑,要彼此相信。”
“书早,我能说句话吗?”
正在开车的安达看了眼后视镜,楚泽晚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和警察的分歧并不是璇玑星体制下独有的,警察追求的是‘解密’,我们追求的是‘保密’,前者要求准确识别身份,要求信息共享,而后者要求隐蔽身份,要求信息隔离,双方的行动逻辑天然互斥。”
“在警察起疑心的情况下,我们越是隐藏身份,越会加剧对方的疑心。”
“你的意思是?”
“我们执行的并不是潜入敌营的卧底行动,而是利用表面身份接近敌人的侦查抓捕,必要时应该携带‘证件’。”
楚泽晚眉头微皱,他知道安达说的证件是什么意思。
“我会考虑的。”
安达没有继续说什么,楚泽晚是组长,他有权决定临场应对策略,即便要携带证件也不可能三个人都携带,只会由组长携带,而且必须是极特别情况下携带。
“岁迟说得有理,我们必须把握主动。”
花子军插话进来,看着前方的人行横道。
“如果像以前二组那样,去商店蹲点结果因为证件问题被人举报到警察局,我们会相当被动,二组不就是因为这个导致ERF的人逃走了吗?”
“我们现在的证件是可查询的。”
“可在ERF的人眼里,无论来的是社保还是警察,都会让他们产生警觉撤离。”
“你的意思是?”
“行动的时候尽可能避开警察,尤其是在我们无法核实他们身份的情况下。”
“只要我们不公开身份,就永远都是被警察查验的对象,不具备查验他们的资格,别忘了之前那两位同事是怎么被‘交警’杀的。”
楚泽晚点了点头,明白了花子军的意思。
就一名社保的立场而言,他相信警察,但他不相信‘警察’。
而他无法在数秒内判断对方的身份,因此必须多留一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