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只适合被那些能够承受真相的人所知晓。
舸滩市的空气污染由来已久,这和罗堰星时期的工业规划有关。
很多人埋怨空气污染,可碍于工厂主的阻挠,政府始终没有重视。
等罗堰星政府对这一问题重视起来,空气污染都已经几十年了,本来计划用十年时间对工业进行改造迁移,可世界大战的爆发又中止了这一计划。
而占领这片土地的璇玑星在战后忙于重建,根本无暇推动工业迁移。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戴着口罩穿过街头巷尾是寻常事,为了防止抵抗组织混迹其中,也不知道是谁提出的‘禁止戴口罩’政策,一度让很多民众怨声载道,最后不得不取消。
当政府官员都带着口罩,针对民众的禁令也就失去了作用。
总不能规定只有政府官员可以带口罩吧!那样抵抗组织杀人都不需要辨别身份了。
吴乡秋也不例外,巡逻的时候戴上口罩可以防止喉咙不适,总比直接承受工业雾霾要好得多。
“别灰心,等你离开的时候,我们都会来送你的。”
马修对着符立廉嘿嘿一笑,他不擅于安慰人,也不太会说漂亮话,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记得符立廉之前提过他的弟弟符立基一直以他为榜样,也想当警察,估计符立廉回家会对他打击很大。
马修是没什么家人的,母亲死的比较早,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跟着父亲讨生活,所以他不是很理解符立廉的想法,但对此表示尊重。
一路下来并没有什么事件发生,由于世道不太平,抵抗组织频繁出没,行人一般也不会主动惹事。
换作平时,他们如果互相撞到,往往会发生口角,搞不好还会大打出手。
可现在,基本上是互相主动道歉,像没事人一样赶紧离开,都不希望自己卷入什么是非。
抵抗组织每次发动袭击都会被官方用各种原因遮掩,实在遮掩不住就封锁消息,避免民众恐慌。
可民众也不是傻子,只要亲眼看到‘煤气罐爆炸’的房子被掀翻后的模样,谁也不会相信这种程度的爆炸只造成了‘多人受伤’。
政府对此也没有办法,谁也不想让民众知道‘抵抗组织仍在活跃’,这样就在无形中暗示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政府控制不了的武装势力。
虽然璇玑星已经严格管制各类危险品,可抵抗组织似乎从来不缺武器。
世界大战期间,随着南斗星下场,军队里的很多人预料到战败,将大量的武器装备就地掩埋,以便日后用得上。
随着罗堰星被璇玑星与南斗星一分为二并成为双方厮杀的战场,这些武器装备不是被拿出来使用,就是被搜索出来销毁,能到抵抗组织手里的十中无一。
除此之外,想要获取武器就只能靠自行制造以及走私。
舸滩市这头情况比较复杂,罗堰星败亡时,当地看管军火库的罗堰星军队直接违背规定将武器分发给民众了。
这不是军纪失控,而是罗堰星军队里反对统一的极端分裂分子有组织的分发武器弹药,试图让璇玑星陷入无穷无尽的治安战。
虽然璇玑星占领后紧急回收武器,但依旧有大量武器没有被收回来。
璇玑星人力再多也不能挨家挨户翻箱倒柜,只能按照区块进行搜查收缴,同时加大宣传,拒不上交武器的人将被严惩。
在宣传奏效期间,几乎每天都有人上交武器,璇玑星也按照承诺的那样,没有为难上交武器的人,只是记录了他们的相关信息。
直至后来发生了上交武器的人被拥护璇玑星的极端民族主义者殴打死亡这样的事情,上交武器的人迅速减少。
人们都怀疑上交武器被记录的信息其实是秋后算账的信息,不是所谓的‘良好市民’统计。
哪怕后来璇玑星弄出了上交武器送锦旗,也很少有人再上交武器了。
最拖璇玑星后腿的敌人居然是内部的极端民族主义者……
马修当时也领了武器,结果回到家把父亲吓坏了,赶紧把枪丢到了村头厕所,生怕惹来麻烦,警告他千万别告诉其他人拿枪这回事。
长大后参了军,后来又成为警察,但马修始终没有对别人讲过这件事,他永远记得父亲说话时那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无比郑重,仿佛晚答应一秒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停车。”
符立廉缓慢停车,侧头看着吴乡秋。
“老吴……还……还要去吗?”
吴乡秋点点头,面色沉重的下了车,走向路边坐着的老人。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其实年纪也不算大,顶多五十多岁,但看着好像七老八十一般。
每次路过这里,吴乡秋都会停车看看老人。
老人曾经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后来女儿被男朋友杀了,她变得疯疯癫癫的,时常坐在这里发呆。
说起来,这件事和吴乡秋还有关系。
案件发生的时候,吴乡秋就在附近,当他听到叫喊声赶到现场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满地都是鲜血。
从衣服上的血迹来看,她和凶手进行了搏斗,但终究不敌对方。
这不是吴乡秋的错,他尽了自己的职责,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没人会指责他。
可他无法原谅自己,他总觉得自己看到了死去的姐姐们,就像那天在停尸间那样。
他一路跑过来的时候,清楚听到了女孩的哀嚎,那声音始终萦绕在耳畔,日渐衰弱。
如果自己再快一点儿……就可以救下对方了……
他无法原谅自己,姐姐们出事的那一天也是这样……
如果自己当时早一点出校门,等自己放学的姐姐们是不会被那辆车抓走的……
每次巡逻路过这里,他都会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子询问她近况。
不用猜就知道,近况是好不了的,可他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如果能让死者复生,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另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活过来。
只是他没有办法复活死者……在死亡带来的巨大裂痕面前,他作为一个生者,显得渺小至极。
就像平时一样,他给老人买了些食物,放在她身边。
他想像老人的孩子一样蹲在这里陪伴老人,可他做不到,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等待着他,他一刻也停不下脚步,必须继续前进。
每当他感到迷茫或困难,想要休息一会儿,他就会想起这位路边的老人,马上会意识到自己不能停下,不能被任何迷茫与困难所阻挡。
自己生来就是要为了他们而奔波的,就像幼年的他奔跑在街上呼喊姐姐的名字一样。
自己活着是为了不重蹈覆辙,自己活着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些要做的事情远远超过自己的得失,是任何东西都不能取代的。
他返回警车,符立廉仍坐在车里,而马修已经站在车外等候着他。
“吴哥……”
“上车吧……”
吴乡秋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过多解释,那样只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他的道德并不比别人高尚,他也不想借此证明自己富有同情心,他只是心里觉得应该这么做,然后就这么做了。
就像他小时候问父亲,自己以后怎么样才能当一个好警察。
父亲只是摸着他的头,将烟侧向一旁,避免熏到他。
——凭一个警察的良心做事吧!
父亲死了,但他的话一直被吴乡秋记得。
“吴哥,下次换我去吧!总是你去,家属心里也不好受。”
“当时你又不在现场,你去了,家属心里就能好受吗?还是我去吧!总要有人面对这一切……比起别人,我宁愿是自己。”
马修闻言不再说话,思量许久才开口说道。
“那个男的后来不是被枪毙了吗?”
“可死者不能复生,枪毙他是因为法律判处他死刑,这并不能补偿家属……”
政府的法律和民众心里的创伤是两回事,严格执行法律并不能缓解死者家属的创伤,这是政府无法触及到的一面。
家属对凶手抱有恨意,是因为死者无法复生,寄希望于凶手被处以极刑可以带来自己的解脱。
倘若死者可以复生,也不会有人关注凶手的死活与否了。
他亲身经历过的……
吴乡秋痛恨那些凶手,可如果放下仇恨能让姐姐们活过来,他会立刻放下。
晚放下一秒,他都怕这个机会从自己指间溜走。
只是……
没有如果……
从来没有……
一辆汽车迅速从前方转弯调头,以极快的速度逆向行驶,一头扎进了路边的老住宅区。
“哪来的野司机!不要命了吗?”
符立廉骂了一声,吴乡秋的思绪转回眼前,只看到了汽车的尾烟。
“应该让交警追上狠狠的处罚他!记者就可以红灯调头加逆向行驶?”
“记者?”
吴乡秋没看到全貌,询问道。
“怎么说?”
“那是一辆报社的车,不知道抽什么风,吓死个人……”
“报社?”
吴乡秋眉头一皱,就算是报社的车也不应该红灯调头,甚至还逆向行驶……
是有什么紧急新闻吗?
还是……
“怎么了?吴哥?”
“没什么,等绿灯后,我们不要直行,转进那边的老住宅区,跟上那辆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