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的冲突可以调和,但利益的分歧无法调和。
“臧会长,请。”
“谢谢。”
臧天熟练的用‘昭湛话’和服务人员沟通,对任何人说‘谢谢’是一种无论身份地位都要具备的传统美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他对此深以为然。
东洲裔在奇南香群岛也是分成多个族群的,基本都是根据祖先的籍贯为主,内部使用的‘东洲话’自然各不相同。
像‘昭湛话’就是庆东道‘昭州’和‘湛州’人说的方言,在面对其他族群时,可以笼统的归为‘庆东道’方言,尽管昭湛人并不喜欢这种‘笼统’——他们留在昭湛二州的老乡如今也未必能完全听懂他们那混杂着当地词汇说的‘家乡话’。
这些年来玉衡星民间组织的‘同乡联谊会’让他们得以和阔别多年的东洲本土老乡见面叙谈,正所谓‘老乡见老乡,谈钱就神伤’,这种联谊会也和玉衡星的社会一样,看似团结,实则遍布裂痕。
臧天不是昭湛人,甚至不是庆东道人,探讨玩家的出身其实并无必要,但每个玩家都会有这种好奇,进而去做一系列无意义的探寻——他在这方面算是一个例外。
他熟练掌握奇南香群岛东洲裔族群的多种方言,从东洲西部的剑西道至东洲东部的庆东道,只要是奇南香群岛的东洲裔用的,他都能说得出口。
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是任何人的老乡。
照理说,像他这种装束的人是进不了赌场的,但他来这里是解决事情的,不是真的赌博——没人要求赌场的水管工也要西装革履进入。
在服务人员的带领下,他来到了贵宾区的私人房间,门外站着几个穿着西服的东洲裔男子。
服务人员告退后,西服男子环顾四周,迅速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在牌桌上,一个带着大金链子的男人叼着焰舌棒,看着桌面皱紧眉头。
而另一旁则是一个左拥右抱的男人正满脸春风得意的模样望着对方,如果低头看去,还能看到桌子下面跪着一个正为他服务的女人。
上流社会的人总是喜欢干一些下流的事情,所以才必须用‘上流’加以掩饰。
臧天对此早已习惯,他无视了牌桌上的人,迅速走向一旁的沙发,那里正坐着一个看电视的男人,自始至终无视牌桌那头的一切。
“请坐,臧会长。”
臧天坐在沙发上,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电视上正在播放为昌莲联邦区选举造势的新闻。
“臧会长怎么看这场选举?”
“用眼睛看。”
“风趣的回答,能让人感受到臧会长的幽默感。”
男人倒了一杯酒,轻抿一口,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直达电视,仿佛要看穿电视上的每一个镜头。
“这次选举和以往不太一样。”
“洗耳恭听。”
“根据预调结果,‘东大党’在昌莲联邦区底层选民中的支持率下滑超过6%,而‘山火党’则是大幅度提高。”
“这几届的选举都是这样,选民都习以为常了。”
“可习以为常就是理所应当吗?”
男人的话让臧天微微眯起眼睛,大概猜到了对方为什么会找自己。
作为玉衡星东洲裔的代表,‘东洲裔公民大会党’一直以来都是东洲裔党派的中流砥柱,可在最近几次选举中却支持率下滑。
虽然目前依旧稳坐东洲裔党派之首的位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面临选举常见的‘票仓危机’。
‘东大党’的前身是‘奇南香群岛东洲裔劳动总会’,这是一个在殖民时代由东洲裔抱团建立的互助组织,经过玩家降世一番折腾,总算挺到了玉衡星成立——说起来,玉衡星能平稳落地,得感谢他们和‘金统党’的合作。
作为‘执政联盟’的老资历,东大党在东洲裔事务上非常具有话语权,这也是东洲裔愿意给他们投票的原因。
自从新历204年璇玑星复辟帝制后,民族主义浪潮席卷东洲,甚至波及到了海外的东洲裔,山火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
那一时期,这个党派有个更加宏大的名字,既‘大威天龙党’,背后的支持者便是璇玑星的‘大威天龙党国际’。
新历205年大选的时候,‘山火党’并没有引起‘东大党’的重视,谁会在意一个刚刚成立的新政党呢?
在历史渊源这方面,虽然奇南香群岛的东洲裔来自东洲,但数百年来已经形成了距离感——大多数东洲裔眼里家乡只是自己来的地方,让他们抛下在当地的一切回去参与民族统一大业是不可能的。
经过数代的繁衍生息,如今的东洲裔对于东洲只有一个基于家庭环境以及媒体描述的模糊概念,因此大威天龙党的空洞口号并没有取得太大的成果,支持率只能说‘有’,也仅仅是‘有’。
尽管那次选举受民族主义浪潮的影响的确让一些批评东大党的东洲裔党派支持率得到了提升,甚至还带动了一些金雳右翼政党的支持率。
新历209年大选前‘半周年关键期’的那个新年,璇玑星爆发了大规模排异运动,成千上万的异族被杀,消息传到玉衡星后引起了玉衡星各方政治力量的恐慌,各种让人神经紧绷的口号相继从东洲传来。
——发起民族团结的总动员,发动民族崛起的总决战。
——东洲版图于太阳之下的再次统一。
——血浓于水,汇入民族统一的长河,从此永不枯竭。
虽然这些来自璇玑星的‘内宣’,但谁能保证它们不会有朝一日成为‘外宣’呢?
好在东洲裔对于发生在璇玑星的暴行缺乏响应的意愿,他们已经和异族共同生活数百年,无意将对方视作死敌。
经过四年的宣传后,这次大威天龙党支持力提高了许多,这让一些人感到了不安。
为了消除隐患,执政联盟提出了一系列政治举措,比如要求各个政党不得与海外存在联系,不得使用冒犯性词语——‘大威天龙’就是其中之一。
大威天龙党身段也灵活,立刻改名为‘山火党’。
虽然这个名字也有些‘冒犯’,‘山火’这种现象可不是好事,但在麟嘉道方言里‘山’是‘人’的意思,而‘火’在庆东道则是‘民’的意思。
在这四年间,大威天龙党在玉衡星东洲裔分布区扎了根,获得了一批坚定的底层支持者,在资金等方面实现了自给自足。
虽然无法和东大党相比,但这个党派清廉自律的形象获得了许多人的好感。
紧随其后的世界大战对于玉衡星来说只是三场围绕周边岛屿进行的局部战争,除了和禄存星的规模较大外,与离珠星和陀罗星的战争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和离珠星的那场甚至可以归类为边界冲突。
战争促使大威天龙党进一步扩大受众,因为战争能撕破一切和平时期的谎言。
在民主社会内一切都讲究人口比例,服兵役也不例外,整个玉衡星军队的主力都是金雳人,东洲裔只有四分之一的配额,而且主要以技术岗位为主,行政岗位寥寥无几。
虽然流传的说法是‘东洲裔聪明,适合技术岗位’,但谁能解释‘愚蠢的金雳人’为什么适合行政岗位?
现代民族主义的逻辑和古典时代是反过来的,在古典时代,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都不介意拿异族作为炮灰,甚至组建奴隶军队,统治阶级希望异族为自己而战。
而现代民族主义下,军队必须由主体民族组成,异族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队伍里。
当看到璇玑星军队在沙场上建功立业,诞生了一大批将帅,玉衡星很多东洲裔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璇玑星宣扬的‘民族尚武精神’之类的词不再距离他们遥不可及,而是一种他们没有的东西。
东洲裔是有骄傲的,当他们的家乡深陷天灾人祸,祖先背井离乡在这异国他乡之地扎根,他们也会有一种面对家乡的自豪。
如今的家乡展示的正是他们无法获得的东西……
当一个人凝视自己的左手有没有洗干净,他马上就会凝视自己的右手,然后是额头、脸颊、颈部乃至全身……
‘出口’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轻易关闭。
新历213年,在与禄存星进行的那场技战水平极度低下的拉锯战中,玉衡星举行了选举,山火党成为了支持率不容忽视的政党。
虽然这一时期,璇玑星在东洲战场展现出了极强的侵略性,一路南征北战、攻城略地,但这并没有影响一些东洲裔对于精神故乡的向往——玉衡星在与禄存星的战争中展现出的水平远不及璇玑星。
四年后,在新历217年的大选中山火党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开展了新策略,拉拢其他反对东大党的竞争对手,组成了‘奋进联盟’,成为了东大党在东洲裔族群里最大的竞争对手。
不过东大党毕竟是玉衡星党派政治的老资历,金统党也不会让自己最大的政治盟友失去对东洲裔的主导地位,通过一系列包括人事任命在内的政治操作稳定了东大党的地位,但作为代价,玉衡星政府不得不向山火党提供多个部长职位。
在那次选举中,奋进联盟票数很多,但因为政党分散,反而导致席位不匹配票数。
而这次选举,从前期造势来看,山火党赢面极大,不仅是东大党支持率下滑,最重要的是山火党这几年融合了好几个小型政党,又在去年融合了东洲裔的另一大政党——‘东进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