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健忘的，可有些东西不该被遗忘，一旦忘记就会一无所有。
新一天工作的首要事项是让陈嘉辞帮忙搜集一些资料，这对于理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很大帮助。
陈嘉辞是个身材高挑的东洲裔女人，这个身高放在古代是很难出嫁的，不过现代人不讲究这个玩家更是如此。
如果从某种特定视角来说，陈嘉辞是一个不太聪明的女人，靠着天降横财实现了财富自由，然后开始追求精神自由，具体表现为热衷公益事业。
其实只是她持有股份的公司恰好上市了，像这样的公司在玉衡星有很多，上市套现后因为各种原因垮台崩溃的也有很多，她作为外行能赚到钱实在是走运。
陈嘉辞持股的公司业务是新型能源，对于玉衡星这样一个拥有油气资源的科学院来说，这一行的发展势头并不急迫。
但从长远角度考虑，人类未来的货币就是能源，由于油气领域被玉衡星政府把持，从其他方面另辟蹊径也不是不可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能削弱一些人的权力。
陈嘉辞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就是买买买，自费为义行总会置办各种东西——用她的话说，自己没有绕开‘社公基’捐款，只是买了一些个人用品然后借给别人用。
她大概是个天生的好人，愿意不求回报帮助他人，从这一过程中得到快乐——尽管臧天觉得她大概只是想从买东西中得到快乐，不过她的确尽职尽责，自己交给她的工作会以最大的工作热忱被完成。
席荃兰将追溯祖籍的事情几乎视作一种天然使命，因此陈嘉辞也被她找到了祖籍——庆东道的昭湛人，因为作为东洲十大姓氏，昭州和湛州的陈姓人口是最多的。
这种寻找祖籍的方式让臧天不敢苟同，不能说略有偏差只能说生搬硬套。
他不是伪公益者，而是真正的公益者，每日都在走街串巷为玉衡星公民服务，也在用眼睛和耳朵记录自己收集的信息。
即便是东大党核心票仓的昌莲区也有山火党的宣传，正所谓每个科学院都有自己的竞选特色，玉衡星这里城区流行的是‘举牌’、‘挂旗’和‘贴单’。
这些竞选宣传需要当地政府批准，而且为了公平起见，必须对所有党派开放，尽管在实际执行的时候经常偏向于执政联盟。
所谓的‘偏向’并不是只允许执政联盟悬挂，不允许其他党派悬挂，而是在特定的票仓地区统一延迟这些宣传的开始时间，控制其宣传方式。
这样即便执政联盟不宣传，一样可以获得优势。
同样是为了公平，无论举牌、挂旗还是贴单都有位置限制，例如贴单必须贴在指定的宣传栏，每个党派在该每个宣传栏限定一张，但党派太多往往会让宣传栏位置紧张，这时候就会出现先到先得这样的情况——对于小党派来说，这很不友好，可在竞选中大党不是你的朋友，更不会对你好。
臧天在几个宣传点看了一下，山火党的人规规矩矩，非常遵守宣传规定。
他们对民众普遍使用东洲语，而内部交流的时候则是使用标准的炎族语——璇玑星官方语言。
这是大顺王朝末年京城使用的口音，凡世天国建立后被视作官方口音，这一口音作为东洲通用语几乎为所有东洲文化圈公认。
这个在后世几乎满是负面评价的政权为东洲文化圈贡献了两个使用至今的成果，一是东洲通用语，二是书写顺序，将千年以来的‘自右向左’调整为‘自左向右’。
凡世天国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至今仍有争议，但这两个成果的确让今人受益。
后者在玉衡星已经被认同，因为这里受西洋殖民者影响很深，无论尼尔人还是盖亚人都使用耶鲁字母从左至右书写本民族语言，这对金雳人影响很大，自然也包括东洲裔。
至于前者，在玉衡星并不能说处于绝对支配地位，因为这里保留着很多宗族制和乡党制习俗，语言是决定身份认同的一大关键——不过东洲通用口音在这里扩散倒是真的。
说来也是讽刺，作为东洲历史上唯一被列强踏破国门的王朝，居然也是东洲历史上唯一一个系统性通过科选制度强制推广并试图统一口音的王朝，尽管它的统一范围局限于官吏和读书人，民间几乎不受影响。
山火党和其他政党最大的不同在于，这个党派组织性非常严密，完全不像是存在于议会制政体内的党派。
璇玑星是无党派政权，并没有党派组织经验，可山火党的表现根本不像是璇玑星能扶持运作的党派——这种跨境党派的运作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策源地’，其行动策略通常极不灵活，但这显然不符合山火党的表现。
难道以璇玑星的政治体制真的能接受‘内外分离’？只提供外部支持，不干涉山火党内部决策？
臧天不知道答案，从东大党的表现来看，他们似乎抓不住山火党受外部势力支持的决定性证据，只能提供各种指控。
如果从臧天的视角来看，造成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支持’没有发生在玉衡星境内，而是发生在璇玑星境内——没有人能去璇玑星调查取证。
上次选举的时候就有过关于山火党经费来自境外的指控，山火党提供了一系列真实有效的证据，比如支持者捐款之类的项目，完全合法。
其中有一笔大宗捐款来自一名在璇玑星开办企业的玉衡星公民，他将一些民间艺术品通过公司在璇玑星交易，璇玑星富翁将之买下。
这是灰色交易的经典手段，只要查一下这些画的后续经历就能知道真相，可让玉衡星秘密调查人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在于这些画真的大张旗鼓的挂在富翁们的家里和公司大厅，甚至还有更多的富翁出价竞购。
当臧天从‘玉衡星政警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也陷入了疑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一些璇玑星风土名情后，他大概能猜到真相，璇玑星打的或许是阳谋，外界只能猜测却无法证实的阳谋。
在这种没有真实选举的政权里，很多事情来自于‘暗中授意’和‘揣摩上意’，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指令。
只需要璇玑星的一些人表现出对这家公司的艺术品怀有兴趣，立刻就会有人主动买下来，甚至还会引起一些人竞相购买——其原理和某些官僚子弟开办的‘信息咨询中心’相同。
当公司老板的儿子在街头卖高价冷饮，肯定有讨好老板的员工过去买下来，哪怕老板没有让员工去买，员工也会出动出击，甚至相互攀比。
事后别人问起，不用任何人嘱咐，当事人都会宣称自己这是自愿购买。
资金链可以被反复调查，但每一个步骤全是合法的，唯一无法印证的就是‘授意’，如果只是璇玑星的大人物，甚至不需要是大人物，可能是大人物的亲属，甚至是大人物青睐的某个人流露出对这家公司艺术品的兴趣，就可以形成这样的‘自我驱动’。
你根本无法指证这里面涉及洗钱和非法资助，因为相关艺术品不存在唯一的买家，在被购买后也没有消失在大众视野，而是被众多人竞价转手。
这些艺术品并不是现代艺术品，而是很多东洲裔祖先带到奇南香群岛的老物件，他们基于各种原因将其卖掉，然后相关公司拿到璇玑星打着‘追忆历史’的旗号销售——历史记忆这种东西本就无法用客观价值评估。
也许正是因为璇玑星深谙授意之道，所以璇玑星才不需要大威天龙党，这样各个科学院的大威天龙党更像是民间自发组织的党派——无党派制的政权没有党派本就是天经地义，大威天龙党国际本质上也不是璇玑星党派，而是璇玑星民间组织，因为它没有针对璇玑星的政治纲领和组织结构。
即便审视资金链，也找不到大威天龙党国际对给各个科学院大威天龙党的注资，反而是各个科学院的大威天龙党对大威天龙党国际进行定期注资，维持其日常开销——总不能说各个科学院干预璇玑星内政吧？
各个科学院大威天龙党对大威天龙党国际的描述完全一致，称之为‘璇玑星民间团体’，其作用是为‘代表各个科学院东洲裔利益的党派提供一个交流的渠道’，类似于原大陆各个科学院普遍存在的‘政党国际’，只不过为了避嫌，没有设立在有大威天龙党的科学院，避免其他科学院说该科学院通过大威天龙党干涉自己的内政。
这套说辞可以用严丝合缝来形容，严密到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就连成立时间都能说明严密程度——大威天龙党国际是在其他科学院的大威天龙党建立后才诞生的。
正是因为这套说辞无比严密，所以它才是有问题的。
人类社会的政治从来都是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镇压工人的党派可以叫工党，实行独裁的党派可以叫民主党，大搞保守主义的党派可以叫进步党。
爱好和平的政客可以转身签署战争命令，把民众放在心上的首脑可以延长退休年龄，自称清廉的党魁可能儿子正在开皮包公司买进卖出。
可惜大威天龙党国际百密一疏，最后在东摇光星问题上露出了马脚。
如果各个大威天龙党永远处于反对党地位，那么它的一切说辞都无懈可击，偏偏大威天龙党在东摇光星执政了。
而东摇光星是在璇玑星占领的土地上通过坦克建立的政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