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入为主是一种难以改变的观念,人类无数次败在这一点上却从不曾吸取教训。
刚到晚上,臧天就被警察召唤了,准确来说是政治警察。
玉衡星警察分为三种,既社会警察、政治警察与军事警察。
三个警察部分别有一位部长,地位和其他部长相同。
在玉衡星联邦体制下,很多事务直接由邦署和区署负责,军警宪特都是例外。
政治警察听上去唬人,其实和其他科学院‘内部安全机构’并无两样。
站在眼前气势恢宏的庄园前,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寸土寸金的昌莲区警察署长的家。
这不是官邸,而是昌莲区警察署长的私产。
在玉衡星,但凡能出人头地的东洲裔基本上都会有些背景,或者说社会影响力,平头百姓是当不上大人物的。
由于玉衡星的官僚体系最经常打出的口号就是‘三清’,既‘清廉’、‘清白’、‘清新’,因此官僚们不能经商,苏妲也不例外。
她的庄园开支主要来自于‘乡党会’持有的公司给所有会员定期发放的福利,这可不算个人经商。
玉衡星建立的时候,那些由公会实际控制的土地主权收归玉衡星,但使用权依旧有相关公会的继承者们永久持有,苏妲就属于这样的‘公会继承者’,只不过当初的公会早已在时代的浪潮中转变为了‘乡党会’。
而且她的乡党会还比较特别,和传统意义的东洲裔乡党会并不一样。
在殖民时代,东洲裔分为三种,坚持东洲文化的‘东来客’、接受了当地文化的‘坐地户’以及和西洋人走的最近的‘西门生’。
苏妲就是属于‘西门生’那一类的玩家,这类人虽然也是东洲裔,但受西洋文化影响极深,几乎占据了东洲裔社会的上流基层。
盖亚人非常善于分而治之,他们在全世界的殖民地选拔精英进行培训,然后送回殖民地协助他们管理殖民地。
西门生就是他们用来管理东洲裔的代表群体,这些人出身上流阶级,和底层东洲裔存在天然的距离感,在阶级成分上更认同西洋人的统治,因此底层东洲裔并不喜欢这些人。
但在殖民地与保护国分治的情况下,东洲裔还是选择抱团在一起对抗金雳人,直至今日。
“臧会长,请进。”
穿着女仆装的家政人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她颔首低眉之际不忘对臧天微微眨眼。
臧天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即可,不必公开讲出来。
至于有没有时间陪对方……那就要看今晚自己什么时候出来了?
臧天对于‘禾梯’庄园的认知永远停留在‘金碧辉煌到无处落脚’的层面,可能在别人眼里会说这是什么西式装修,可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元素拼凑——就像很多东洲裔富豪在家里胡乱拼凑各种东洲元素一样。
他被叫到这里的理由是‘劝退庄园周围时不时会在夜间出现的醉鬼’,毕竟苏妲是政治警察,直接叫来警察处理会让人觉得以权谋私。
在大到可以开车绕圈的客厅里,臧天见到了坐在沙发上品酒的苏妲,身上还穿着署长级别的专属棕色制服,头上戴着‘V’型警徽的帽子,这装束完全不像在自己家里,好像坐在办公室干活一样。
臧天一直觉得那个V型警徽上半部分高出帽子非常好笑,就像一只大蟑螂,只不过在对方面前,他笑不出来罢了。
沙发另一侧坐着身穿蓝色制服的女警察,身上披着一件蓝色披风,颈前带着星徽——这才是政治警察的制服,外面那件披风防水性能很好,就是看着比较古怪。
这种装束风格最早来自于殖民者的警察,即便这片土地如今远离殖民时代数百年,可很多东西的烙印依旧存在着。
先是例行询问了义行总会的近况,就好像在进行问询一样,臧天实话实说,义行总会的事情也不需要遮掩,里面没有任何可疑问题需要掩饰。
苏妲给臧天讲了一些历史故事,谈了谈东洲裔在这片土地上起家多么不容易,这才有了今天的辉煌。
然后又谈起了赤东党暴乱的事情,这是玉衡星叙事的一大禁忌,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官方提过了——臧天能猜到对方为什么会在此刻提起这件事。
虽然官僚不能介入选举,但选举的结果往往会影响官僚的利益,既然如此,官僚也无法坐以待毙。
那已经是近百年的事情了,说来也是奇特,东洲其实是最不适合酝酿革命的土壤,可赤东党的思想偏偏发源于东洲,在早期与民族主义、传统道德观高度结合,进而迅速在东洲大地扩散,直至波及海外。
玉衡星的东洲裔底层受赤东党浪潮影响,玉衡星赤东党由此建立,他们反对金雳原则,手段极为暴力。
而玉衡星的军队非常拉胯,至今仍是如此,赤东党零零散散活动了几十年,最后才通过政治手段解决——这其中东洲的赤东党内斗起了决定性作用。
左翼的本质是自我分裂,如果不内斗那就不是左翼了。
赤东党国际成立后随着革命事业的房展,虚梁星赤东党与勾陈星赤东党相继夺取政权,赤东党国际随即开始四分五裂,连带着海外的赤东党也受到影响。
原本在组建之初,赤东党国际的纲领是‘凝聚民族力量,贯彻平等思想,坚持社会进步,重新统一故土’,可东洲各地的局势不尽相同,不可能完全按照统一的决策行动,结果在执行的时候经常出现只依照纲领而无视当地情况的决策,造成了许多麻烦。
赤东党国际不得不允许各个分支拥有一定的决策权,以至于经常出现各个分支‘谁是主’的情况,这种情况在虚梁星赤东党与勾陈星赤东党取得政权后尤为突出,双方都认为自己对赤东党国际拥有领导权,无视尚未取得河鼓星政权的赤东党总部才是赤东党国际的领导者。
最终勾陈星赤东党帮助河鼓星赤东党夺取政权,但河鼓星赤东党的暴行很快引起了民愤,甚至越境屠杀了罗堰星的边疆民族。
为了根除自己境内的赤东党问题,罗堰星一面对内重拳出击,镇压罗堰星赤东党,认为他们是河鼓星赤东党的内应,同时对外出兵河鼓星,灭亡了河鼓星赤东党,这期间虚梁星为了报复勾陈星对自己之前援助河鼓星的打击,反而帮助河鼓星反对力量加速灭亡河鼓星赤东党。
从那以后,虚梁星赤东党更名为东土复兴党,勾陈星赤东党则是更名为公民社会党,如今叫联合公社,赤东党就此成了一个人见人嫌的粪坑词语。
世界大战后虚梁星灭亡,勾陈星联合公社成为了东洲唯一存续的赤东党力量,取得了几十年同虚梁星关于‘革正主义错误路线’斗争的最终胜利,战后更是有重新拿起赤东党招牌的意思,多次在政府文件中称自己是‘赤东党领导的东洲革命唯一正统的代表’。
虚梁星在他们的官方叙事里直接成了‘革正主义错误路线’导致灭亡的经典案例,而河鼓星总部更是成了打着赤东党旗号的反动集团——也不知道这么个反动集团为什么当初会被勾陈星支持,可能就像他们自己说的‘当时还没有看清这个披着赤东党外衣的反动集团真面目’。
在东洲赤东党内斗甚至是自相残杀的背景下,玉衡星赤东党迅速分裂,最终被玉衡星政府各个击破。
事实上,早在虚梁星与勾陈星反目之前,开阳星赤东党就已经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开阳星赤东党内部因为‘凝聚民族力量’和‘重新统一故土’大打出手。
毕竟历史上开阳星的部分土地曾经是东帝国的一部分,而开阳星也有大量的东洲裔。
那么凝聚的是哪个民族的力量?重新统一的又是哪个民族的故土?
最终赤东党在开阳星成为了一个具有‘开阳星民族主义’的政权,而不是‘东洲民族主义’政权。
臧天很了解这段历史,因为他非常好奇赤东党诞生在东洲的核心原因——这一政治力量从纲领到行动都更应该诞生在西方,而不是东方。
讲完了民族奋斗史和赤东党覆灭史,苏妲终于提了一些当今的事情。
作为警察署长,苏妲说话很直接,从来不会含糊其辞。
——山火党是东洲裔的威胁。
这话出自警察署长口中是不合适的,至少穿着制服的时候说出来不合适。
臧天没有言语,他想听对方把话说完,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发表个人感想是没有礼貌的行为,尤其是在警察署长面前。
对于政治警察来说,山火党的组织性确实让人警惕,但这并不违法,或者说可以在法律范围内进行合理解释。
那么她说这些就是基于‘个人原因’了……
政府喜欢防患于未然,而不是亡羊补牢。
有了赤东党的前车之鉴,警惕山火党也是很正常的,谁也无法保证山火党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赤东党。
这种组织严密的政治力量一旦发展出‘武装翼’将成为巨大隐患……
但这指的是‘一旦’,他们目前还没有自己的武装翼,总不能‘提前执法’吧!
念及此处,臧天眯起眼睛,看着眼前意味深长注视着自己的女人,他似乎预感到对方在暗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