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天才从不会尝试理解他人,也不会渴望被他人理解。
臧天要了一份东大党的宣传单,志愿者一看有人来,立刻站起身双手递给他一份,摆出笑脸相迎的模样,像背诵文稿一样滔滔不绝的讲起东大党的竞选纲领。
虽然比喻不恰当,但臧天确实觉得自己像是遇上了推销员,正在推销一种自认为新奇的产品。
如果只是背诵东大党的竞选纲领,他也能背一遍,但这对于争取选票真的有帮助吗?
臧天侧头看向一旁,一位衣衫老旧的老人背着大袋子走到桌边,凝望着宣传单。
他的袋子和衣衫一样老旧,里面装着各种空瓶。
整体来看,他并不是拾荒者。
衣衫只是老旧,但说不上肮脏,大概只是年老后谋求生计的人。
大多数东洲裔穷人都不是那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形象,他们吃得起食物,穿的起衣服,只是档次很低,而且害怕生病。
志愿者们看到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脸上堆满笑容。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臧天敏锐捕捉到了眼神变化——他善于察言观色,在这个冰冷无情的群居动物世界,不擅长这个就不能生存。
几个志愿者相视一笑,最终把那个接待臧天的女孩推到前面。
女孩面色极为尴尬,言语生涩的讲述着东大党的竞选纲领,完全不像之前那么流利,就好像在说什么外语一样。
臧天观察着几个人的衣着谈吐,发现这几个志愿者都衣衫楚楚,目测个人生活水平在东洲裔平均线以上。
那个带着奖章的更是一身名牌,头上还喷了发胶,完全不是普通家庭,看来是‘被平均的人’。
反而是那个被推到前面的女孩穿着相对一般,但也不是平均线以下的水平。
这在选举宣传中其实是不合格的,可能对这些生活水平在平均线以上的人来说,出门穿平均线以下的衣服太难了,以至于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这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认知。
如果去问邦首们对农民生活怎么看,他们会异口同声的大谈农民生活取得了怎样的进步,可让他们亲自去种地,他们立刻就会面露难色——可能因为他们训训练有素,脸上能摆出泰然自若的神情,但心里一定是不情愿的。
臧天是见过穷人的,那是一个很贫困的家庭,一家只有一个还能动的成年劳动力,住在一个四面漏风的廉价棚子里,每年只收100金票。
他们一辈子没投过选票,这和不想因投票耽误工作无关,玉衡星每年选举日都会放假。
他们只是没办法回远在奇南香群岛另一侧的家乡投票,没人会为了一张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选票花费时间和金钱。
这个时候,东大党消失了。
它关注底层人,但只有在选举的时候才会关注。
它不会关心那些不给他投票的底层人,无论这些人为什么不给他投票。
官僚们经常用‘每次选举投票率都在提高’作为‘人们越来越积极参与民主’的证据,但他们拒绝分析那些不愿意贡献投票率的人,将之归类为‘个人自由’。
人类历史上所有的词语都是不断异化的,就像‘大一统’最早是个很好的词语,后世涂炭天下的政权都喜欢用这个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比如大搞屠杀的璇玑星科学院。
再比如‘共和’这个词,在亚威农征伐天下的过程中,他的民众越来越厌恶共和这个词,他们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去万里之外推广共和,难道自己推翻皇帝的目的只是为了去万里之外推翻下一个皇帝?
‘革命’成了独裁者的遮羞布,‘平等’成了剥削者的进行曲,就连‘历史’这个词也沦为既得利益者的宿命论。
每个阳间的词语在这个世界的熏陶中遍体鳞伤,直至经历过一场风光大葬后位列阴曹地府,没有例外。
女孩背诵的纲领丝毫没有引起老人的共鸣,他只是凝视桌上的宣传单,浑浊的眼球透着清澈的光芒——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人在渴望之物面前的一切表现是做不了假的。
见老人盯着宣传单,女孩急忙拿起一张递给老人,希望对方赶快离开。
递过宣传单的时候,女孩捏住宣传单两角,生怕对方碰到自己的手。
“老人家,家里还有不少人吧?”
臧天拿起桌上的宣传单,随便捏出一摞,大概十几张,一口气塞进老人手里。
“多拿几张,回去让家人都看看,好好投上几票。”
老人看着臧天,一言不发的拿着宣传单离开。
女孩长舒一口气,面带嗔怒的看着几个伙伴,而几个伙伴则是笑的前仰后合,其中一个人瞥了臧天一眼,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众人急忙收敛笑容。
臧天看着几个一本正经的志愿者,对他们伸出了大拇指。
“好好干,这次还投你们。”
他转身离开,身后的志愿者们面露喜色,低声欢呼起来。
臧天不认识那个老人,他甚至不确定对方识不识字。
他塞给对方宣传单只是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渴求,至于宣传单拿回去干什么,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了。
——也许只是拿来糊墙,就像那户贫困人家一样。
这不是他们的错,只是东大党的宣传单用料太好的缘故。
“会长?你怎么在这里?”
一辆‘小哥伦比亚’停在了臧天面前,车窗落下,露出了席荃兰的面容。
“从事公害事业。”
“你真幽默!”
席荃兰瞥了眼四周,急忙道。
“我先停车,马上来找你。”
小哥伦比亚快速离开,臧天看向街道另一侧,有交警正在那头巡逻。
虽然名义上是服装设计师,但席荃兰更接近于自由职业者——所有的设计类职业都是如此,应需求而来,应满足而去。
臧天随手翻阅着《地缘高手》,这本杂志的起名有问题,如果对照下面的盖亚语翻译,应该叫《地缘政治领域的高级博弈选手》,但杂志的命名不能太复杂,一旦拉长就会让人记忆力下降,就和那些动不动有几十个字标题的小说一样。
作为蓝教世俗化的政权,玉衡星也会强调历史的辉煌,通常会追溯到金雳王国时期,这个和当下联系最紧密,毕竟后来的奇南香群岛所有国家都声称自己和金雳王国存在联系。
虽然这能维系自身统一的认同,但却不能解释一些争议岛屿的归属,在涉及这类问题的时候,玉衡星通常会防御性的讲历史追溯到巴谒合列国,强调金雳王国是巴谒合列国的继承者来抗衡禄存星的‘末枝本因国获得巴谒合列国领土’的叙事。
其实对内宣传的时候,禄存星通常会强调万蓝王国以及被万蓝王国灭亡的食目王国,后者导致了末枝本因国的灭亡——禄存星的历史叙事其实是国家更替叙事,巴谒合列国被末枝本因国灭亡,后者被食目王国灭亡,食目王国又被万蓝王国灭亡。
由于末枝本因国的宗教问题,禄存星一般不会这么宣传,毕竟禄存星蓝教徒占据人口绝对比例。
可比例是一回事,涉及争议岛屿则是另一回事。
就和金雳王国四分五裂后,奇南香群岛再也没出过像玉衡星这样的统一政权一样,末枝本因国灭亡后,螺蛎群岛除了禄存星也再没出过能与之领土面积相比的政权。
如今的政权只有将历史衔接到控制过争议领土的辉煌时代才能强化自身领土宣称的合法性。
《地缘高手》里提到争议岛屿的地缘问题时会把争议岛屿涂上玉衡星的颜色,禄存星的杂志也是如此,毕竟出版社还要生存,不能真正做到客观公正,因为监管它们的人不会给它们客观公正。
翁林上台后首先视察了军队,强调军队要发展轻型装甲车辆,尤其是轮式反坦克歼击车,按照臧天的理解,他说的应该是一种‘小车配大炮’的反装甲车辆。
群岛政权需要这些吗?还是说他真的想改革军队?
世界大战期间,禄存星最值得骄傲的就是他们那能‘击沉潜艇’的重型坦克,这是民主化之后对天狼星下的订单,一共订了三百多辆。
可世界大战中这些坦克的实战表现不佳,由于重量平均在40吨以上,这些坦克对运输船很不友好,以至于在很多关键战斗中,禄存星往往缺乏同等体量的装备应对——其轻型坦克在玉衡星谋略家坦克面前还是过于逊色。
虽然战后玉衡星‘两手都要抓’,负责浅滩作战的‘毁灭者’坦克和负责丛林支援的‘监察官’坦克正在研发,前者已经造出了样车,但谋略家坦克依旧是军队主力。
臧天决定玉衡星大概也不会完全采纳顾问团的建议,多半最后还是以谋略家坦克为主力,武器更新换代是巨大的开销,玉衡星更愿意把军费用在海军和空军层面。
得益于玉衡星军工水平还可以,不用大量采购境外武器,境内军工产业基本可以满足需求——这让顾问团为家乡少赚了一大笔钱。
不过从玛格妮娅口中臧天大概能猜到玉衡星采购境内军工的另一个原因。
这些顾问团里除了天王星-海王星科学院部分领土位于水轮洋,其他科学院就没有一个领土位于水轮洋,缺乏群岛丛林的军备研发经验,就算能供货也未必符合实际情况,而天王星-海王星科学院作为水轮洋地缘政治的参与者,不能对其完全依赖。
玉衡星只能接纳顾问团军事建设思路当作参考,再由玉衡星本土军工产业逐步探索。
即便如此,‘两者都要’也还是存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