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异乡人·认祖归宗

作者:风中败叶 更新时间:2026/10/20 22:33:42 字数:3072

——不要亵渎你不了解的信仰,否则你将为亵渎付出代价。

臧天没有和别人坐在餐厅边喝茶边聊天的习惯,他选择和席荃兰边走边说。

简单来说,席荃兰陷入了困难,她在认祖归宗的道路上遭遇了重大挫折。

根据东洲那头最新的统计结果,金平已经不是席姓最多的地区了,因为之前的统计来自于战前,数据很不精确,这一次数据才是准确的——这要得益于璇玑星在当地重新进行的人口普查。

她发现自己很可能不是游人,之前在游人群体里学习的历史都白费了。

臧天对此不置可否,他觉得这可能只是受战乱波及,很多当地的席姓人迁移到了外地躲避战火,由于金平在战后成为璇玑星领土,这些人没有办法回归故乡,所以其他地方的席姓增加了,而金平的席姓减少了。

不过席荃兰态度还算良好,她把问题归结为‘自己判断失误’,而不是‘璇玑星重新统计的错’,这已经胜过那些‘把民众不投票视作个人选择’的官僚了。

他是不擅长安慰人的,只能实话实说。

席荃兰听了他的分析后立刻走出失落,重新振作起来,再次坚信自己是金平人。

事情回到了起点,金平又一次多了一位认祖归宗的服装设计师。

两个人说到游人的时候,席荃兰的一番话让臧天皱起了眉头。

上一次游人聚会的时候,又一次出现了昭湛人和东煌人互殴的事情——之所以说‘又’是因为臧天已经听席荃兰说过好几次了。

这两波人至今还在东洲的廉贞星土地上互殴,每年都要打死人,对不喜欢认祖归宗的臧天而言,这是荒诞的事实。

说到底,这是一个资源争夺的问题。

在大顺王朝以前,东煌府和昭湛二州就没有过什么大规模互殴。

大顺王朝时期,由于庆东道人口激增,东煌等县从临近的州被划分出来,单独设立东煌府,不列入当时的道-州-县行政,直属于朝廷管理。

作为封建统治的巅峰代表,大顺王朝在处理行政区划问题上很有一手,将经济雄厚以及战略要地通过设立府的方式加以管控,防止地方做大做强,进而威胁中央。

由于东煌府直接隶属于中央,庆东道的中心开始向原本处于次要地位的昭州、湛州转移,整个庆东道形成了‘东煌’、‘昭湛’两个中心,但在大顺朝廷的统一控制下,彼此相安无事。

直至西洋人踏破国门后,大顺王朝在这两个中心之间的土地上割让了港口给西洋人,加之民间起义不断、饥荒频仍,大顺王朝对当地管控力下降,矛盾开始激化。

受地理位置和重农抑商政策的影响,位于东洲东南部的庆东道地方色彩浓厚,人口激增导致土地兼并严重,连带着对海禁的不满等因素,离心力也相对明显——西洋人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了港口,无疑让大顺王朝的地方控制以及重农抑商政策出现了裂痕。

土地、商业、宗族……

围绕着这些,东煌与昭湛开始了竞争甚至是厮杀,伴随着北方饥荒以及民间起义导致的户籍制度逐步崩坏,很多灾民进入了庆东道北部,被称作‘游人’,双方竞争变成了三方竞争。

南方各道曾上奏朝廷遣返灾民,但朝廷不许,要求各道就地归民入籍,如果将民众遣返必然导致起义军进一步扩张。

庆东道没有奇南香群岛大,容不下这么多人,三方纷纷涌向海外,连带着把他们的分歧带到了海外——自此,大顺王朝的海禁名存实亡。

在大顺王朝眼里,这些不安定因素前往海外成为化外之民也好过留在东洲大地成为王朝隐患,前提是他们不再回来。

不过,臧天了解这段历史的时候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事情,就在玩家降世前那几年,根据大顺王朝地方官府上报的奏折,东洲沿海地区出现了一些可疑人物,他们穿着洋人的衣服,拉帮结伙意图不轨,自称‘均贫富之帮门会党’,声称‘从西方大儒所撰经书中找到与东土儒经的共通之处’,高呼‘德谟克拉西’等不似人言之语,疑为蛮夷酋长名讳,当地官府认为此乃妖邪作祟。

大顺王朝此时开展西技东效,统治阶级对西洋奇技淫巧之物早已司空见惯,无非是一群剃发易服、自甘堕落的化外之民,根本不足道也。

他们唯一关注的是‘均贫富之帮门会党’这个词,大重王朝末期甘泉军的口号就是‘均田免赋’,这引起了朝廷的高度警觉,勒令地方官府尽诛之。

——西蛮之国,焉有大儒,鸟声禽呼,言语不同,猴蛇鱼鳖,嗜欲皆异。毒虫猛兽,无所不有。穷山刁民,恶水盗匪,逆乱相寻,亟见夷灭,机巧趋利,恩义寡薄。家无藏蓄,常守饥寒,俗气轻急,不识礼教,盛饰子女以招游客,此其土风也。

大顺王朝对西洋人的描述很有意思,从现存史料来看,其统治阶级对殖民者的国家并非一无所知,但却始终怀有一种傲慢与偏见。

在臧天看来,大顺王朝统治阶级并非不懂,正是因为他们很懂,所以才必须不懂。

他见过一张照片,那是璇玑星‘帝国博物馆’收藏的一件文物,制造于大顺王朝晚期的天球仪,名为‘地轴通衡罗天仪’,将西洋仪器与东洲工艺融为一体的艺术品——仅此一物便可一览大顺王朝统治阶级的价值观。

“为什么游人聚会有昭湛人混进来啊?难以理解……”

“可能是觉得你们在谋划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在玉衡星这样的商业社会,东洲裔内部族群的矛盾主要不是在土地上,而是体现在股份领域。

看着街上的宣传点,臧天若有所思道。

“这次选举准备投给谁?”

“谁也不投。”

“为什么?”

“真的要说?”

“随意。”

“因为我觉得这挺蠢的。”

席荃兰看着宣传点的志愿者,随手去街边买了两瓶大麦茶,这饮料非常难喝,但她向来不以为然。

“肯定还是执政联盟获胜,自从玉衡星成立,这个结果就没变过。”

“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是不会有人想读的。”

席荃兰用大麦茶点了点远处,臧天顺着看去,见到一个宣传点前面围着一群人,正在听宣传点的人讲竞选纲领。

从插在地上的旗帜来看,应该是‘民进党’,一个连议会都进不去的党派。

强化累进税……

增加医疗和教育支出……

改造旧城区……

纲领很好,只是不知道钱从哪里来?累进税吗?

主张向东洲裔富人多征税的党派能获得富人们在竞选方面的支持吗?

议会能让邦首通过对自己不利的法律是因为议会手里掌握着权力,邦首无法反抗——就算他们发挥自己玩家的战斗力血洗议会,也只会让他们合法性丧失的更快,更不要说议会手里控制着军队,军队里的玩家水平不比他们差。

可民主进步党有什么?他们没有暴力机器,也没有合法渠道,根本无法让富人们对他们作出一丝一毫的妥协。

甚至也难以获得穷人们的支持,因为他们比富人更看中自己的选票,喜欢自己的选票发挥‘决定性作用’。

在富人眼里,一百金票连零用钱都算不上,可在穷人眼里,这却是一天的收入。

人们总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但问题在于穷人有想象力也还是会被贫穷限制,那些被捧起来的年轻企业家,总愿意在自己写的书里鼓吹自己的智慧与才能被投资人看中或者是在前沿领域绽放光芒赚取第一桶金,绝口不提投资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以及前沿领域的代表人物和自己有什么联系。

也许是母亲的大学同学,或者是父亲的朋友,甚至有可能是岳父的同事。

精英阶级必须用某种方式证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所以包装成了重要的一环,一种现代意义的‘正统论’。

这种伪装很容易被看穿,但不妨碍他们受到人们的追捧,就像那些封建帝王不断被人称颂一样,他们被视作确立了自己成就的人,但很少有人会把目光放在这些人的成就建立在什么之上。

任何一个田间地头的贫穷百姓只要一想到皇宫内院的英明皇帝就会不由自主的挺起了胸膛,由衷的感到骄傲自豪。

“会长你呢?你会投给谁?”

席荃兰的话让臧天微微思索,其实他应该不假思索的说东大党,他原本的计划也是如此,但不知怎么,总觉得这句话很难说出口。

可能是在‘隐士’席荃兰面前这样的回答会显得格局很低,也可能是他不想将内心的想法告诉别人,总之,臧天没有做出回答。

“哪个都可以,投给支持人数最多的,团结力量大。”

“会长你真幽默,拔河取胜和力量没关系,和裁判有关系。”

“比赛总要有裁判。”

“可比赛的目的呢?”

席荃兰看着民进党的宣传点爆发出的掌声,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为了赢吗?”

“为了不输。”

臧天在掌声中继续前进,他知道掌声不是为他而鸣。

“没人想被淘汰,无论强弱穷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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