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放弃的那一刻，你才真的失败了。
专列往东海道去。
在行政区划上，璇玑星延续了东洲古代的区划，只进行了细微调整——因为有些区划刚好被边界线分割，为了便于叙事，调整区划是很有必要的。
南巡的第一站便是东海道照州的紫宫市，一座位于夔山脚下文化气息浓郁的旅游城市。
一眼望去，这里街道整齐，市区井然，园林错落有致，加之天气晴朗，一片繁华安宁的景象。
城市背靠的夔山看上去巍峨挺拔，不似南方山峦那般秀气——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东海儒门便发源于这座山下。
在古代，东海儒门的创始人方谷后裔被封建王朝敕封为‘嗣圣公’，子子孙孙世袭罔替，绵延至今，方氏后代已有百万之多，是东洲大地上系谱最完善的家族。
随着封建王朝崩溃，璇玑星在这片土地上取而代之，所谓‘嗣圣公’自然是不被璇玑星承认的，龙枭不喜欢这些封建时代留下的东西，不然在进步大改造期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古建筑被拆毁。
无论是儒门、辰门、梵门，还是朱明学派、赵宋学派，在东帝国被西洋人踏破国门的时候没有一个提出济世救国之法，在大顺王朝崩溃后，剪除各方势力、平定乱世的是血盟，不是这些空谈的封建学说。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帝国建立了，龙枭在九泉之下肯定是双手支持的。
他不喜欢封建时代留下的东西和璇玑星建立的现代帝国并不冲突，就和璇玑星在世界大战期间一面在占领区征召异族参军，一面消灭异族一样——专家们知道该如何从龙枭生前的言行中引经据典印证这一点。
按照史料记载，方谷就是夔山脚下出生的，他死后也埋葬在这里。
古代封建王朝为了表明正统性会经常派人来这里以太牢之礼祭祀方子，有的皇帝一年甚至会派人来这里祭祀三次——尽管这些王朝无一例外，全部以灭亡告终，但皇帝们在祭祀这方面依旧是前赴后继，络绎不绝。
千华帝国是现代帝国，和那些封建王朝不可同日而语，但作为传统的一部分，三皇也要来这里参加祭祀仪式。
虽然可以增加正统性，但璇玑星院长不能参加这类仪式，因为璇玑星院长是军人，璇玑星军队要求无神论，来这里参加祭祀会有争议——步前尘毫不怀疑璇玑星军队内的一些人存在宗教信仰，但存在是一回事，公开表态是另一回事。
帝国建立后，方子后裔被重新加封‘嗣圣公’，只不过这一次加封的时候没有按照长幼嫡庶挑选受封之人，而是选中了方氏宗族里属于旁系远支的璇玑星教育家方堪。
这位教育家是龙四院长政策的铁杆支持者，其光辉事迹在璇玑星可谓家喻户晓，他主动前往偏远山区数十年如一日为当地孩子授课，将民族主义送往千家万户，为孩子们带来了光和热，让孩子们领会了民族主义的伟大，激发了孩子们奋发图强的决心，培养了多位杰出人才，甚至还有一通高论力劝抢劫者放开人质、三言两语说服轻生者重燃希望等壮举，是璇玑星‘德耀东洲’的代表人物，加上其方子后裔的身份，是受封嗣圣公的最佳人选。
他本人还写过十几本书论证璇玑星政策与儒门学说的关系，璇玑星电视剧《大儒归来》便是请他作为文学指导。
正如帝国皇帝需要通过抽签这种公平方式选择，嗣圣公不仅应该择优选拔，更应该广泛听取方子后人的意见。
经过璇玑星政府的召集以及会前紧锣密鼓的讨论，所有方子嫡系后人都一致同意方堪成为嗣圣公，有的老人甚至眼含热泪，称每一次见到方堪都仿佛亲眼目睹祖先复生一般——至于老人们是怎么知道方子长相的，最好不要问，问就是方子托梦要方堪成为嗣圣公。
不过这次的祭祀仪式方堪并没有来，这位当代方子已经在两年前病逝，三皇还专门发了吊唁。
虽然死亡是一件悲伤的事，但对于方堪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幸事，起码保住了身后名。
这位嗣圣公在晚年深陷丑闻，先是涉及学术造假传闻，被人曝光其早些年的一些书籍似乎不是其亲笔写作。
然后又在公开场合说错了话，说出了‘女权主义都是那些德行有亏的女人鼓吹的西洋糟粕’、‘我们东洲传统文化就是三从四德’、‘无论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之类的话——考虑到他已经八旬高龄，说话不经大脑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观感上着实不好消化。
最后，估计是曾孙的事给了他致命一击，直接把急火攻心的他送进了火葬场。
他的曾孙在大学里开着豪华跑车超速行驶，撞死了两个女大学生，然后下车对赶来的警察大喊‘谁敢动我，我太爷爷是方堪’之类的话。
由于在场围观群众太多，这场交通肇事迅速发酵，到最后甚至惊动了龙五院长，他亲自打电话要求司法机构严肃处置，绝对不能姑息这种恶性案件。
方堪的曾孙就这样根据法官的自由量裁权被顶格审判，目前还在监狱里服刑。
方堪因此一病不起，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这位教育家之所以能发迹，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属于龙四院长的铁杆拥趸，他能有今天要感谢龙四院长的大力栽培。
可如今当政的是龙五院长，他不喜欢这些空谈民族主义的建制派——尤其是把民族主义送到偏远山区的教育家。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一个人不明白这一点，认为皇帝更换不等于朝代更替，那他就会遇上大麻烦。
撰写《大弘书》的史官展道经曾经说过这样一番话——何方竖子，敢与老夫抗言？毫端微点，足令百世流芳；笔锋稍转，亦使千载遗臭！
史官之笔尚且如此，皇帝之言又怎能不让人畏惧？
方堪离世后，关于他的不良传闻都被迅速压下，毕竟东洲人是讲究死者为大的，记者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就算他们不讲究这些，《英雄法》总得讲吧？
谁都不想背负‘侮辱对璇玑星有重大贡献的代表人物名誉权’的这一罪名，也只能往事随风了。
人可以死，但嗣圣公的爵位不能随风而去。
当一个历史上代代传承的爵位刚刚恢复便一代而终，很容易起到反面宣传。
璇玑星必须重新加封一位嗣圣公，就像三皇制度一样，一开始高层就考虑过嗣圣公子孙不肖这种事——毕竟从古至今，嗣圣公一脉强占民宅、强抢民女、强征民田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只是少见于青史罢了。
步前尘也曾思考过为什么不像三皇一样，直接准备三位嗣圣公，但转念一想，自己想的太多余了。
嗣圣公并非从小培养，人数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这一次，嗣圣公的帽子被扣在了距离嫡系血脉稍微近一些的东洲文化传播者方扬头上，依旧是经过方氏后裔集体推选，只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会前讨论并没有太久。
在亲眼见到了嗣圣公爵位带来的好处，意识到‘个人的努力’可以超越‘血脉的传承’后，方氏宗族对于璇玑星各领域的建设格外卖力，如今正是一次‘贡献考察’。
而这位方扬比起方堪，那更是人中龙凤，曾在璇玑星海外的‘血友会’工作，在海外东洲裔里传播东洲传统文化，号召东洲移民回归本土建设祖国，世界大战时期更是在海外为璇玑星积极演讲筹款，战后积极弘扬儒门文化，还推动璇玑星民间在海外建设‘儒学院’，吸引当地各个民族接受儒门思想的熏陶。
步前尘看着一袭古衣跟在方扬身后的青年，他见过对方的照片，知道对方是方扬的孙子。
按照他在出发前获取的一些信息，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方熠爚将会是三皇中某一位的未婚夫。
12岁考上沧海大学，16岁成为物理学和数学双博士，19岁留校任教，23岁提出了‘方熠爚公式’，如今已经是世界数学领域的翘楚。
作为璇玑星顶尖人才，这位方教授年纪轻轻便已经失去了对世俗欲望的追求，他不喜欢图谋研究经费，也对女学生没什么想法，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从某种意义上看，他是个非常‘安全’的人，不会有那些世俗的丑闻，本身作为学术精英也配的上三皇身份。
唯一的问题在于很难宣传他和三皇的自由恋爱，因为他看着就不像是一个会谈恋爱的人。
况且步前尘一直觉得这种人很不可靠，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想要，那么这个人就很好控制，反而是那些无欲无求的人难以控制——被视作天才的个体更是如此。
不过他只是区区天子府令，无权决定更高层的看法。
他有资格面见龙煌汇报，不代表龙煌就得听他的话。
君君臣臣是儒门自古推崇的思想，如今也不会例外。
更何况此时此刻，他就站在这儒门圣地，聆听先贤大儒的教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