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眼中的善恶总是更加纯粹。
步前尘正在看新闻。
对于他这种身在现场的人而言，观看与三皇有关的新闻并没有太大用处，更多是为了复盘之前的拍摄过程。
由于璇玑星网络使用实名制，因此网站是不允许匿名评论的，只要稍微点击评论栏，就会弹出登录界面。
要么登录账号，要么关闭网页，不然就得老老实实把想说的话憋在心里。
作为天子府令，他没有功能强大的特权账号，只能在匿名浏览的同时放弃评论——其实有特权账号也没用，评论区该关闭还是关闭。
璇玑星所有官方网站都没有评论栏，而关于三皇的新闻必须首先发布在这里。
由于官方网站风格非常肃穆，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浏览，很多新闻只有被转载到民间网站后才能获得关注。
因为很多门户网站不是没有评论栏就是关闭评论栏，步前尘无法得知民众对于之前拍摄的三皇祭祀新闻持有怎样的看法，可能是嘲讽，也可能是好奇，更多的可能是一笑而过，当作一种生活的调味剂。
虽然政府总是宣传民众如何拥护自己，但自古以来，民众一向不喜欢和政府打交道。
徭役、征兵、纳粮……这是古代政府找民众的原因。
核实证件、检查水电、逮捕罪犯、记录口供……这是现代政府找民众的原因。
如果民众不得不找政府，那肯定是遇到了委屈至极的事情，但凡能自行解决，他们都不会找政府。
他们对于国家大事缺乏关心，不在乎‘政府为什么这样做’，只想知道自己能从‘政府这样做’里得到什么。
他们不关心院长、嗣圣公、护国天师这些人都是谁，反正不是自己。
他们知道自己生活以外存在这么几个人，但彼此毫无交集，存在强烈的距离感——这是人类历史上所有政权都面临的问题。
科技发达了，电视走进千家万户，互联网连通大街小巷，可这种距离感并没有减少，人们无法通过电视看到这些公众人物的日常生活，也不能通过互联网和他们直接对话。
这比神话中凡人和神仙的互动差距还要大，至少神话里的神仙不会对凡人关闭评论栏。
事情到此又恢复了历史常态，既‘政治冷漠’。
当一些民众群情激昂的上街参加排异运动，更多的民众则是保持沉默，他们对发生的一切抱有冷漠态度。
想要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是很困难的，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群众运动本质都是运动群众，这方面做的最好的其实是赤东党，但他们也只是更高效的运动群众而已。
很多时候，政治人物经常沉迷在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很大程度也和他们视听闭塞有关。
就像龙四院长时期，很多人坚信璇玑星只要出兵罗堰星，罗堰星军队就会在摧枯拉朽的军事力量面前临阵倒戈、望风而降，软弱的罗堰星政府会心胆俱裂、不战自溃，罗堰星民众会扶老携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到来——持有这种观念的人不只有生活在宣传轰炸中的平民百姓，在高层中也不乏坚信不疑者。
三皇正在讨论接下来去见李昌谷的有关事宜，她们很喜欢见老天师，在过去的十几年也已经多次见过对方。
在她们眼里，口齿不清的老天师或许比伶牙俐齿的天子府令更加温情。
老天师总会用枯瘦的手掌摸着她们的头，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只能从脸上皱纹的舒展程度以及眼睛轮廓的变化判断他是在微笑。
也许在老天师眼里，自己面前的就不是三皇，而是三个普通的孩子——只是她们身边的人不这么认为。
这个月是老天师的寿诞，三皇此行不仅是为南部灾区祈福，也是为老天师祝寿。
至于为什么把这两件事安排到一起，只是因为时间不够充裕。
老天师寿诞是固定的，水灾是突发的，三皇出行是需要准备时间的。
既不能给老天师提前过寿诞，也不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行，更不能在水灾发生后立刻祈福——首先要宣传的是救援，而不是祈福。
虽然灾区的救援仍在继续，但大部分灾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这也是提升璇玑星在这些新领土居民心中地位的好机会，尤其是军队的形象。
世界大战期间，璇玑星军队攻入罗堰星，杀死了当地的抵抗者，摧毁了当地的基础设施。
‘统一大业’、‘民族崛起’这类的口号并不能掩盖战争行为的本质，任何人都可以宣称自己支持统一、拥护民族，可当‘统一’导致他们亲人死亡，‘民族’导致他们房屋被毁，他们就会改变自己的态度。
虽然战后更换了新军服，但璇玑星军队的形象并不会立刻扭转，必须通过长期的宣传和行动证明——救灾本身就是一种行动。
从军队性质上说，所有军队都不适合救灾，因为职业军队的出现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
但军队又必须救灾，因为他们需要在任何情况下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说‘可用性’——璇玑星的军队尤为如此。
为了降低民众的不适感，军队一般会宣称自己是为了保护人民而战斗，可当民众发现军队坦克更新换代的如此频繁，军队人数与日俱增，却在自己身处险地的时候无动于衷，他们就会质疑军队到底保护了什么，政府也会考虑要不要减少军费。
在军队和龙五院长稍微有一些不睦的情况下，军队会更加热衷于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件好事——尽管从另一层面上看，龙五院长并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他转过三皇的车厢，来到另一节车厢，李仙容正在这里吃点心，饶有兴趣的勾勒着画板。
不知为什么，李仙容非要跟着一起南巡，用她的话说——谁不想公费旅游呢？
步前尘无意与龙枭的遗孀作口舌之争，他出发前和龙五院长通话时询问了这件事，龙五院长对此完全无视，就像他无视龙筱雅一样。
既然无视，步前尘只能视作龙五院长不愿对此进行批示，需要他自行决断——就像皇帝遇到一些不太好处理的事情，都需要宦官和酷吏替他出面决断并承担一切后果。
步前尘不能把李仙容赶下火车或者是关在什么地方，只能默许她上车，但要求全程佩戴‘千人一面’，以内史府大学士的身份陪同。
李仙容哼哼答应了，虽然活了两百多年，她的身上依然弥漫着某种少女感，这正是步前尘不放心的地方。
作为龙枭的遗孀，她就不能表现的正常一些吗？就像时刻面对镜头那样。
作为一个精通各种才艺的人，李仙容从不吝啬于把自己掌握的才艺传授给三皇，就和步前尘一样，她用这些打发自己漫长的人生。
音乐、书法、绘画、下棋、唱戏、蒔花乃至刺绣，她和步前尘都是有共同语言的，只不过步前尘不会和她聊这些——可能说出来让人啼笑皆非，但步前尘确实会刺绣，而且水平不低。
漫长的人生打破了他对于男女兴趣爱好的边界，即便是很多被认为‘阴柔’的爱好，他也有充分的涉猎，几乎不会涉及的大概只有写作之类需要表达个人思想的爱好，因为这样的爱好会带来麻烦。
老天师年纪大了，很难亲自主持仪式了。
世界大战结束后，基本上都是由他的弟子代劳。
琼霄天门道强调师徒传承，老天师的几个弟子也是比较优秀的人，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但他们很难接替老天师的位置，因为他们缺乏老天师那样引人瞩目的经历——璇玑星不想继续造神，有三皇就已经足够了。
步前尘又一次见到了老天师，他穿着三皇赐予他的锦缎道袍，上面绣着一百零四个截然不同的寿字。
这是三皇亲手绣给他的，尽管只绣了几针而已——三皇针线活是会的，但指望她们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全靠自己绣出一百零四个寿字还是不现实的。
不知为什么，每当他看到老天师对着三皇微笑，而三皇同样微笑回应，簇拥在老天师身旁，他就会感到一种无法言明的轻微不适。
三皇为老天师奉茶，摄影师开始拍摄，镜头环绕在三皇四周，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周围发生的这一切和镜头前发生的这一切完全脱节，但却没有人感到不谐。
整个现场仿佛被一束光投下，光圈正中心是三皇与老天师，而光圈之外的黑暗中隐藏着无数的目光，这些目光来自聚精会神的摄影师、全副武装的卫兵以及沉默不语的天子府令。
步前尘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耳边传来了李仙容的声音。
“为什么露出老父亲一样的表情？你把三皇当成了女儿吗？”
步前尘观察周围，轻轻摇头。
“从来没有。”
他不可能有女儿，玩家是不能生育的。
李仙容看着他，转头看着三皇。
“当你说没有的时候，你就已经承认了。”
“承认什么？”
“没什么，你只是在明知故问。”
步前尘无视了李仙容，他从来不进行没有意义的幻想。
如果……只是如果，自己真的有女儿。
自己不会让她们成为三皇的，永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