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事物要开始，旧事物必须终结。
步前尘继续翻阅报纸，一条很短的新闻引起了他的关注。
只有寥寥几行小字，连头条都没上，但在璇玑星媒体里一向是字数越少，事情越大。
——原璇玑星战争部军需司退休司长嵇绍孤取保候审期间因病住院，经抢救无效后死亡，案件终止调查。
——原璇玑星战争部军需司司长孟光偶在看守所畏罪自杀，经抢救无效后死亡，案件终止审理。
嵇绍孤和孟光偶死了，龙五院长不会高兴的。
步前尘留意下新闻日期，就像他想的那样，日期很近，只隔了两天。
自从这两个人在四月爆出丑闻，步前尘就猜到龙五院长要对军需司下手，只是没想到有些人这么快就选择弃车保帅——现在他对‘军人重视速战速决’这一点有了更深的认识。
在很多科学院，战争部是行政机构，主要负责军队建设，也就是除了打仗以外的所有事情，其军需部门往往需要文官充任以及接受财政监督。
但璇玑星不同，其军需部门是深度嵌入战争部的，就连总参谋部也不例外。
龙五院长选择军需司作为‘切入点’不是没有原因的。
世界大战后，为了应对下一次战争的潜在威胁，璇玑星进行了军事改革，调整部队编制，扩充技术装备，重组指挥体系都被提上日程。
调整部队编制以及重组指挥体系会涉及人事任免，这是权力斗争的重点，而扩充技术装备似乎不会引起什么权力斗争，只是采购新坦克、新飞机之类的硬件设备，能出什么事呢？
而军需部门其实是最容易出事的部门，定价、回扣、竞标……这里面涉及到大量的利益分配、路径锁定乃至人事渗透，甚至连未来军队各兵种的话语权都能决定。
只有那些没有参过军的人才会觉得军队是铁骨铮铮的硬汉组织，但实际上军队是政权体系内最容易腐败的地方——尤其是军需部门。
地方政府修建的桥梁是要过车走人的，偷工减料吃回扣导致桥塌了，立刻就会被人知道。
而军队采购的一大堆东西只要不打仗，谁能知道问题在哪里？如果在战场上被摧毁，那就更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作为高度保密的部门，内部发生的事情是不会引起舆论关注的，更不会被闲杂人问责。
大胤王朝时就曾有过著名的‘冬衣案’，先是西北地区出征的军队遭遇大败，然后又是一场大雪冻死了戍边的士兵，皇帝盛怒之下调查发现戍边士兵的冬衣里根本就没有絮，甚至连兵器盔甲也有以次充好的情况。
经过一番相关官员相继死亡的调查后，皇帝震惊的发现这件事最可怕的不是军器监偷工减料，更不是武库署贪污腐败，而是在相关人员的一系列操作下，上好的冬衣和精良的兵器盔甲进入了皇帝叔叔的王府——这位皇帝的叔叔便是景渊帝王扶端的小儿子，而皇帝则是出自衡光帝王持正一脉，背后涉及到景渊帝后裔和衡光帝后裔复杂的权力斗争。
案件起初的调查结果被相关人员冠以边军将领统军不力敷衍了过去，而促成皇帝真正大规模调查的起因则是一件非常平常的地方小案，一位边军士兵返乡时候军队发的冬衣偷偷带走，回到家里孝敬老娘，结果老娘穿着冬衣被冻死了，父亲将儿子送官，指责其谋害母亲，县令发现了这件事的蹊跷，写信告知了他在朝中的父亲，这才直接上达天听。
孟光偶作为军需司司长，堂堂守土军上将，利用军改牟取利益，事情败露后立刻被龙五院长拿下。
这种丑闻在璇玑星一向是允许‘总结性’、‘关联性’、‘引导性’报道，不允许直接报道太具体的细节。
虽然媒体在高层授意下以旁敲侧击的形式进行报道，但诸如‘把自己父亲的陵墓造的犹如皇陵’、‘当地官员修了直通他父亲陵墓的高速公路集体祭拜’、‘编造族谱说自己是古代世家高门后裔’、‘家里使用黄金餐具’之类的内容根本就不是他这件贪污弊案的关键——之所以宣称是‘贪污弊案’，是因为这是孟光偶唯一能对外公开的罪名，有大量罪状根本不能上媒体，甚至提都不能提。
步前尘见过孟光偶父亲的墓碑照片，陵墓前的花圈上写着‘德配天地，声贯古今’，他刚看到那照片的时候，甚至还以为这花圈是摆在千古山万岁宫里的——当地官员和孟光偶本人的文化修养有待提高，也不知道孟光偶的父亲作为一个农民到底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与之相应的，他还在修谱的时候暗示自己祖上曾经在璇玑星刚建立的时候立有汗马功劳，母亲家新修的族谱里甚至还能追溯到古代的皇室血脉——这就对味了，世家高门怎么能不配皇亲国戚呢？
孟光偶是璇玑星标准的军事精英，出身农民家庭，从小一面帮家里干农活一面走十几里山路上学，三期教育毕业考试的成绩在他们当地是出了名的，本来能去更好的大学，但最终去了军事院校。
毕业后从基层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地步，龙四院长执政末期，军需司司长嵇绍孤退休，由他接替军需司司长，这种一身履历都在发光的军事精英落马，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数十年前那个走在山路上艰难求学的男孩，当他停下脚步擦拭汗水眺望远方的时候，是否想到过他未来会有如此光辉的一切？又是否想过他会有坠入深渊的一天？
如果自己了解的资料无误，当年‘沧海’那件事的时候，孟光偶就在沧海市驻军任职，也难怪会被龙四院长重用。
至于嵇绍孤，他和孟光偶毕业于同一所军事院校，比他大几届，只不过学习成绩稍微差一点，靠着‘加分’进的‘忠嗣班’。
作为第一次仙江战争的英雄后裔，加分是很自然的事情，总不能让英雄的子女考不上大学去工厂打工吧！更何况他爷爷舍身炸碉堡的壮举在璇玑星家喻户晓，哪怕在罗堰星那头都被视作勇气的代表——‘德配天地，声贯古今’这种词用在他爷爷身上，都比用在孟光偶父亲身上合适，尽管还是太夸张了。
他本来已经退休了，但受孟光偶案的牵连，又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作为孟光偶的老领导、老战友、老同学，这种‘三老’相关人员必然是重点关注对象。
抛开二人关系不谈，嵇绍孤身上也确实有很多问题，只不过他作为龙四院长时期的重要人物，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能擅动的。
虽然嵇绍孤担任军需司司长是在世界大战前后，但并不意味着战争时期便不会有问题出现，他退休之前可是有人提过‘占领区就地补给’问题的。
在世界大战期间，由于后勤补给问题，璇玑星必须在占领区采购物资，当时有一笔军费支出在战后被人提起，最终被嵇绍孤以‘当地物价受战争影响崩溃’、‘当地货币贬值导致汇率崩溃’等原因搪塞而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的原因除了调查人员死亡外，也和一些叙事有着直接关系。
明眼人都能看出，璇玑星在占领区曾经掠夺了大量物资，使用强制劳动进行生产，这本身不需要支出，但在会议室内谁敢当着一众军政大员的面说‘军队在占领区掠夺物资不需要这么多军费支出’以及‘璇玑星在占领区使用强制劳动无须额外开支’——璇玑星军队是文明之师，是正义的代表，敢说这种话多半是不想活了。
虽然可以把这些用词更改为‘临时征用’、‘战场缴获’、‘资源整合’，委婉一点的说出来，但这些词语本就是嵇绍孤使用的叙事，按照他的描述，这些费用不就是用于临时征用了吗？战场缴获的东西难道不需要重新喷涂、检查维护？资源整合难道不需要人力成本？
临时征用的物资已经用光了，战场缴获的装备重新投入战斗后损失了，资源整合的工厂被战争摧毁了，谁能说这一切是假的呢？
财政部的人上过战场吗？
质疑这些的人考虑过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付出的牺牲吗？
他们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反而要军队自证清白，这合理吗？
没有军队同意，谁敢擅自进入军队调查？
军队里军事机密无处不在，万一不小心卷进军事机密怎么办？
在军队调查总得有军队的人配合吧！没有军队的人帮忙，谁能随意查看军队账目文件？
军队本就是一个强调等级制的封闭体系，在这里谈论什么公允、公道、公示是不切实际的——所有的民主都只能在军队外面搞搞，军队里是搞不了任何民主的。
曾经的赤东党搞过‘战士大会’，由士兵们民主决定战斗，结果屡战屡败——因为战士们都不想打攻坚战，选择逃避困难。
但有风波不能不处理，所以龙四院长让嵇绍孤退休养老了，但他的影响力依旧通过孟光偶延续着。
这次嵇绍孤被调查的罪名对外宣称是‘收受贿赂’，媒体的报道暗示其收了孟光偶的贿赂——这一暗示不是没有原因的，意在表明贿赂链条的存在。
可如今二人都死了，龙五院长失去了拿捏军队的一个抓手，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
好在他是院长，只要太上皇不发话，他的背后就是安全的——但依旧要小心‘独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