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皆殚精竭虑者,终将一无所成。
乞伏河的决口位置在下游,羲金可以说幸免于难。
众所周知,防患减灾的专项经费得优先调拨给那些人口稠密、经济发达的大城市,羲金县这种贫穷县城自然是分不到多少的。
能从这场天灾中幸免,多亏靠近乞伏河那一侧地势高,上涨的河水没有在羲金这里决口,只是部分建筑受损以及路面积水。
这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三皇的,只能把车站四周围的严严实实,供三皇在这里临时休息。
远远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囚犯被关在里面了。
神都影卫提前赶到当地,部署在车站四周。
为了配合三皇南巡,一队神都影卫以禁军身份在列车保护三皇,还有一队神都影卫由黑金印绶的持有者夏无余一路快马加鞭,抢在列车之前赶到停靠站进行部署。
之所以这么安排,是为了多一重保障。
由于三皇前往梓归市需要乘船,这队神都影卫也无法跨过洪水提前部署,步前尘得以在羲金县和她们会合。
夏无余是一个梳着双麻花辫的少女,小小的麻花辫随风飞舞,让人感觉她不如直接披头散发来的直接。
一身神都影卫特有的黑袍,手持神都龙门刀,腰悬佩环,颈部一条红绳延伸至衣内,末端必然悬着她的‘黑金印绶’。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她一直作为龙筱雅的副手协助其统领神都影卫,龙筱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会直接交给对方处理——她很少信任神都影卫以外的人,这是人与生俱来的多疑,大名鼎鼎的‘擎雷掣电’也不能例外。
她似乎和任何人都搞不好关系,就连李仙容也不例外。
可能是因为龙枭的义子女里只活下了她和另外一人,她存在某种危机感,所以才不信任外人,也不屑于和外人搞好关系。
至于那位‘天翊公’,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永远不会露面了,龙筱雅已经可以被视作龙枭义子女中在世的最后一人了——这些年来,大人物们对她的定性也是如此。
其实本该削爵处死的,毕竟她做的事情太过耸人听闻,但帝国目前还没有削爵的先例,龙枭的义子女也已然凋零,也许会在未来某个时间派上用场,总之目前被秘密囚禁在什么地方——说来也讽刺,当初拿下她的人正是龙筱雅。
步前尘不想打听这些,这些事情打听太多只会徒增烦恼。
神都影卫的工作是很危险的,据步前尘所知,任务最危险紧迫的时候,年阵亡超过四百人。
由于血盟对于叛徒一向是严厉处置,因此这些叛徒走投无路便会拼死反抗——即便如此,龙筱雅也没有提出对叛徒‘恩威并施’,瓦解其抵抗意志。
作为血盟的强硬派,想让她法外开恩难于登天。
血盟之所以不同于义帮,就是因为血盟能对心怀异志之人严厉打击,而不像义帮那样对反复倒戈之人也能接纳,义帮最后之所以败亡就是败给了内部鱼龙混杂的各路人马。
虽然女性玩家战斗力不比男性玩家差,但血盟早期依旧有着时代局限性,很多资源朝着男性玩家倾斜,比如一些重要职位。
为了最大化利用人力,很多不受重视的女性玩家被龙筱雅组织起来,原本是为了打探消息而组建,后来发现打探消息与处决叛徒可以二位一体,这便是神都影卫的起源。
作为龙筱雅一手建立的精锐力量,神都影卫的成员基本由女性组成,其忠诚度完全值得信赖,其建立初衷可以说和龙炽组建的‘扶鸾军(龙炎军独立团)’是高度一致的——即便被纳入龙炎军后,扶鸾军原本的人事任命也没有取消,可以说是一体两面,对外称‘龙炎军独立团’,对内称‘扶鸾军’。
除了那位狂热的寒侯,帝国勋贵们对于自己的爵位往往并不在意,这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不影响他们的实际权力,爵位本身更多是为了完善帝国叙事。
但龙筱雅算是特例,她很在意自己的爵位,尽管她表现的不在意。
这从她对三皇的态度可以得到证实,她真的将三皇放在心上,就像她过去将自己的每一个任务放在心上一样。
或许在她心里,自己和三皇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徒有虚名之人。
但她依旧用自己的方式选择尊重三皇,虽然她平日里几乎不会和三皇交流,但她始终在三皇身边,无须通过觐见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对这位天钤公而言,所谓的‘效忠帝国’便是‘与帝共存,与国同休’。
皇帝或许是假的,但作为皇帝的人是真的。
国家或许是虚的,但构成国家的人是实的。
龙筱雅一言不发的消失在车站附近,不知去了哪里。
步前尘没有多说什么,这位天钤公神出鬼没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对此早已习惯,对方也不会听他的。
虽然步前尘能‘使唤’神都影卫,但他不能直接对龙筱雅下令,只能通过夏无余——区区天子府令对天钤公、总院长的义女公开下令未免太过失礼。
他准备返回列车,三皇仍在那里待命。
羲金县政府行动很迅速,只是在昨天晚上收到三皇将要抵达的消息,连夜将车站内部紧急修缮一番。
看着车站洁白的墙壁,这是当地政府连夜施工的成果,只为了在无权决定他们地位的帝国皇帝面前展示自己的形象。
鉴于龙五院长在公众面前对三皇予以极大尊重,政府公务员哪怕明知三皇没有实权,也会效仿龙五院长向三皇低头行礼。
官场规矩就是这样,当一个人被你的上级尊重,你也应该给予他同样的尊重。
三皇是‘囚犯’,某种意义上也是‘龙五院长’本人,她们同样是一体两面的。
她们坐在列车上透过窗户看着周围的一切,感到不太适应。
毕竟这里和她们去的那些富丽堂皇的场所有很大不同,左海云目光微微打量周围,陈生云则是好奇的张望,只有龙归云对此视而不见——为了安全起见,步前尘提前拉好窗帘,但她们还是好奇的撩开窗帘。
如果有选择,他不会让三皇停靠在这种不够体面的老旧车站,但非常时期只能将就。
谁也无法预料大雨会淹没铁路,更何况这条路线本就是‘备选路线’,如果横江市没有发生袭击,三皇根本不会走这条路线。
“爱卿,朕好难过。”
龙归云低眉垂眼看着天子府御厨送来的食物,语气充满无奈。
由于从小与世隔绝,三皇表达自己的想法总是很直接,饿了就直接说饿了,高兴就直接说高兴,很少委婉表达自己的想法,除非她们意识到自己要说的东西不太妥当。
“陛下,事发突然,铁路被水淹没,我们只能先在这里暂待几个小时。”
“不是因为这个……”
龙归云坐在桌边,喃喃说道。
“铁路被淹没了,那其他火车不就过不来了吗?”
“朕一路上看到沿途没有别的火车,肯定是被水挡住了,朕的子民没有火车坐了,他们该多难过啊!”
“一想到这些,朕就没有食欲。”
步前尘微微一愣,他完全没想到龙归云会说这样的话。
沿途没有火车是因为专列行驶的路线都会暂时停运,这和水漫铁路无关,可龙归云却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到了一起……
“陛下多虑了,帝国民众不会难过的,他们会选择在其他天气出行。”
“步府令,你说的不对。”
“朕没有火车坐会觉得难过,朕的子民没有火车坐肯定也会觉得难过,朕是他们和一样的。”
“朕想的事情,他们肯定也想过,一个人的想法怎么可能比得上无数人的想法?”
步前尘看着龙归云,对方怎么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吗?
“陛下误会了。”
他脑中念如电闪,迅速想好了一系列说辞。
“陛下,我们出行的方式是有限的,而民众有更多的选择。”
“这就像一条在大海中起伏不定的舟船,如果没有风,舟船不动,坐在上面的乘客会感到失意,这关乎一日的行程。”
“而舟船下面的海水则不必借助风,更不会因为没有风而难过,它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前往想去的地方。”
龙归云疑惑的看着步前尘,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驳,她只得木讷的点头,接受了步前尘的解释。
“陛下应当先吃早餐,这样才能有体力进行接下来的巡视。”
龙归云点点头,准备用餐。
她的目光瞥向窗外,看到树叶飘在水中,在大雨冲刷下翻了个面,继续飘在水上,她突然放下汤匙,起身紧盯着地上的树叶。
“不对,这是欺君罔上。”
陈生云面露诧异的看着龙归云,然后又看着步前尘,目光在二人间反复游走。
左海云则是不动声色,继续正襟危坐,可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的打量着龙归云,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步府令不可以欺骗朕,朕是帝国的皇帝,是人民的皇帝,欺骗朕就是欺骗朕的人民。”
“舟船没有风不能前进,可没有水也不能前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