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计划才需要宣称一切按计划进行。
步前尘不知道龙归云为什么会说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种话,她平时根本不会反驳自己,虽然这次反驳语气不改平常,只是说话的方式变了,但反应已经可以用‘激烈’形容,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作为活了三位数的人,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种些许的冒犯而生气,更何况说话的人是三皇——他的监护对象。
三皇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是……
沉吟间,步前尘遇到了李仙容,对方正捧着一份早餐路过。
“步府令?”
李仙容晃了晃手里的早餐,步前尘急忙让开,微微低头。
“不来一份吗?”
“不了,多谢大学士好意。”
步前尘看着李仙容背影,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路跟着对方,待对方坐定后,这才行礼后坐到对面。
“大学士,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他询问了李仙容一番,想知道龙归云的那番话是否出自李仙容的教诲。
李仙容给予了否定,自顾自的吃着早餐——不知为何,她永远都在看书的时候吃东西,这样很不礼貌,只不过无人在意。
作为龙枭的遗孀,她的一日三餐很简单,缺少山珍海味,但也不是青菜豆腐直接端上来的单调菜肴,属于那种简单食材进行复杂烹饪后的精致食物。
步前尘根据微表情分析,李仙容话语无假,那就是别的什么人对龙归云说了什么……
“怎么了?步府令,大早上就开始审讯我?”
李仙容微微一笑,翻了一页书,完全没把步前尘的焦虑当回事。
“不敢说审讯,只是……有些疑惑。”
步前尘稍有迟疑,最终还是将自己和三皇的对话和盘托出,想看看李仙容能不能给出潜在的嫌疑人名单。
可李仙容听了这些后‘噗’的笑了出来,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步前尘,好像打量着天外来客。
“步府令,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有趣的一面,我算是重新认识你了。”
步前尘冷眼看着李仙容,完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自己只是恪尽职守而已,并非哗众取宠的小丑。
“我不明白大学士的意思。”
“为什么你一定要认为有人对孩子们说了什么?”
“因为这很反常,值得我们关注。”
“有什么反常的?如果水不能载舟,那灾区的救援人员要怎么驾船救人?如果水不能覆舟,洪水怎么会把船掀翻?这是很基本的物理常识。”
“她在说这句话时,其语境并非讨论物理,而是涉及政治。”
李仙容表情渐渐严肃,她随手在桌子点燃熏香,只是指尖轻拂,火苗便随之而起。
似乎是‘燃灯指’、‘炼火手’一类的武功……
步前尘对此并不意外,作为龙枭身边的亲近之人,李仙容会武功是很正常的,但究竟是什么水平就不得而知了——她的身份注定不会和别人轻易动手,别人也很难有这种机会。
李仙容在桌子上方凭空划了一下,熏香燃烧的青烟顺着她的指尖在半空凝聚成一条线。
她手指不停划过,转眼间十九道纵线悬在步前尘面前,若隐若现的浮动着。
步前尘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起身挥动手指凌空划去,十九道纵线缩写他的手指分开,又形成了十九道横线。
李仙容面露微笑,随手在棋盘上画了一个圈,相交的青烟立刻呈圆形散开,将她画的空心圆嵌入棋盘,代表一枚白子。
步前尘则是在棋盘轻点,一处相交的纵横线立刻凝聚一点,代表一枚黑子。
“在进步大改造时期,如果有人用手指着太阳说话,那会被视作对龙枭的大不敬。”
步前尘一听这话,目光下意识瞥向周围。
“在龙枭出生之前,太阳就悬挂在那里了。”
“龙枭受人顶礼膜拜,可太阳比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太阳的名字,太阳从来不会记住他的名字。”
“我不明白。”
步前尘看着李仙容,一面继续和她对弈,一面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这位总院长遗孀提起她死去的丈夫总是缺乏尊重,动辄便直呼其名,连璇玑星网络上都打不出的名字,她往往张口就来,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太阳只是太阳,为什么要把它和龙枭联系起来?仅仅因为龙枭被称作东大陆的黑太阳?”
“将龙枭说过的话断章取义,将和龙枭有关的一切刻意解读,这不是欺负死人吗?这可不好。”
步前尘微微变色,下意识观察四周,李仙容这话说的有些过分,就算她心直口快,自己权当没听到好了。
“三皇也是同理,明明只是很寻常的物理常识,你为何一定要将它政治化呢?”
“只是出于必要的考量。”
“如果这是必要的考量,你为什么不立刻向‘小龙人’汇报呢?看看他会怎么回复你?”
步前尘微微惊讶,李仙容居然会用‘小龙人’称呼龙五院长,这也未免太过分了。
他下意识扫了眼周围,确定周围无人后才稍微平复情绪。
龙五院长日理万机,没时间听这种汇报内容——步前尘甚至可以想象,自己打电话对龙五院长讲了这件事后,龙五院长可能的回复,那绝不会是什么和蔼可亲的态度,多半会问他为什么要汇报这种事情,或者是直接挂断电话。
“你沉默了,你显然知道小龙人不会关注这种琐事,他正在忙着和‘穿制服的大老虎’斗智斗勇,你的汇报在他看来只是小题大做,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
“我只是不放心。”
步前尘继续落了一子,微微皱起眉头。
龙五院长有他要做的事,而自己有自己要做的事,彼此所做的事情不在一个层级,但并不意味着龙五院长不关注的事情,自己就可以置之不理。
坐船的乘客可以不关心天气水文,但水手必须关心。
“你应该放心的,孩子们不会比北极星更致命,也不会比灾区的洪水更危险,她们只是和你我一样的人,她们只是用人类的语言阐述了客观现实,她们只是长大了。”
长大了?
步前尘觉得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什么叫‘长大了’?
三皇作为人类女性的发育早已结束,她们如今是三个成年人,何来‘长大了’一说?
他盯着李仙容,希望对方给出解释。
而李仙容则是哼笑一声,轻抿一口浓茶。
“人的成长有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只要她意识到了那个瞬间。”
“当小象变成大象,是不是应该给它更大的空间呢?”
“大学士,你很清楚,我们在天子府的定位并非寻常家长,而是三皇的管理者。”
“我很清楚我们不是家长,哪有这么不合格的家长?”
步前尘看着李仙容,迟迟没有继续落子。
明明这局棋他稳操必胜之算,可这决定性的一子却落不下去。
他不想赢李仙容,但不能太过明显。
在李仙容的注视下,如果这一子故意落错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沉吟片刻后,他最终落下了决定性的一子。
李仙容微微皱眉,应了一子。
而步前尘则是迅速出手,装作无意的样子落错一子。
“步府令,如果是龙枭,他就不会让我这一子。”
“大学士,我不是总院长,做不到他的高瞻远瞩。”
既然对方看穿了,步前尘不能矢口否认,但也不能直截了当的承认。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需要歌功颂德吗?”
“嘴里说他高瞻远瞩的人,心里又何尝不是叫他杀人魔王?”
步前尘脸色骤变,急忙四下扫视,生怕有人听到。
李仙容胆子也太大了吧!这话也敢在专列上说出来?
她说的不是别人,是她死去的丈夫……抛开对死者的尊重不谈,作为妻子说这种话真的符合礼法吗?
看着步前尘的神色,李仙容只觉得他大惊小怪,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着破局解法——在步前尘让了这一子后,她其实可以轻易取胜,但她不想这么做。
“对龙枭来说,一局棋的胜负无关紧要,他有很多重要的事情,不会执着于一局棋的胜负。”
“虽然如今总说他做什么都算无遗策,但那时候他下棋经常输的。”
李仙容落下棋子,步前尘心中疑惑,这一子明显是让着自己,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不过他输了还会再下,只要这局棋的输赢不会影响到他正在做的重要事情。”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步府令。”
“我不明白,我只能在我能理解的范畴内行事。”
“你如果真的不明白,就不会在明晚秋的墓前哭了。”
步前尘沉默不语,多年来在血盟的生活让他清楚意识到‘不要否认既成事实’的重要性。
“只是性格问题,我的性格倾向于多愁善感,这种性格在很多情境下是失败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面对现实呢?你不是不明白,你什么都明白,正是因为你明白,所以你才不明白。”
李仙容轻笑一声,正要落子,奈何熏香燃尽,烟雾汇聚的棋盘在半空徐徐散去。
没人知道步前尘的让棋,也没人知道李仙容的让棋,一切转眼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熏香的余味回荡在空气中。
“善良的老实人无法成为优秀的体制机器,而优秀的体制机器也不可能是善良的老实人。”
“你不是优秀的体制机器,你是一个善良的老实人。”
“这不是性格的失败,这是人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