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争中,所有人都会受伤,也都会面临死亡。
内河舰队赶到了,为了容纳三皇一众人,每艘船只保留必要船员,其他船员都不在船上。
步前尘还看到了在甲板等候的军官们,他们挺直腰板,个个神色坚毅。
按照南巡前的部署,其实不应该惊动地方驻军的,但调动内河舰队这种事也不可能不让军队参与,总不能调动民船吧!
为首的军官大概五十多岁年纪,说话铿锵有力,让步前尘为之侧目。
他叫高梧疏,是这支内河舰队的指挥官,下将军衔。
步前尘查过南部领土的驻军资料,这位高梧疏便是高梧健的弟弟——为了军事生涯不受影响,在高梧健出事后,这位内河舰队的指挥官多次在一些场合对着其他人批评自己的兄长,与之划清界限。
而跟着高梧疏一起来的还有陆军军官,所有人都以一个热情洋溢且面带笑容的军官马首是瞻,步前尘认得这人,璇玑星科学院南方军区总监察长,上将谢傅风。
这位谢傅风可是军队的知名人物,人称‘笑面阎王’,当初整肃39师之类的事情就是他一手经办的,是个十足的铁血人物。
守土军39师是璇玑星曾经的王牌部队,在第一次仙江战争中孤军断后,立下了赫赫战功,人称‘断头军’——‘今朝舍命断头,他日必有复仇’这一口号便是由此而来。
可就是这样一支王牌部队在世界大战初期却成了璇玑星的耻辱,暴露出的问题是所有璇玑星王牌部队之最。
师长在战役开始前的动员演讲中对士兵们说罗堰星军队曾经是39师的手下败将,这一战他不怕别的,就怕三件事。
一是怕罗堰星俘虏太多,运力不足。
二是怕罗堰星跑的太急,抓不到那么多俘虏。
三是怕士兵们不知道如何押运俘虏,还以为要一对一押运。
大家都笑了,结果一开战就都笑不出来了。
罗堰星部队将这一战视作保卫家乡的反侵略战争,战斗士气极度高昂,他们在璇玑星突破防线后,选择化整为零、梯次防御,层层迟滞璇玑星进攻,根本没有出现战前预估的撤退以及混乱,反而给39师造成了空前伤亡。
作为机械化部队,39师的平均负重更高,结果遭到伏击后装甲车辆受损,根本无法携带装备转移,只能将大量装备丢在地上轻装机动——漫山遍野都是丢弃的武器装备,数量之多让人瞠目结舌。
由于相信机械化,该师很多士兵在脱离装甲车辆后机动性极差,大量士兵在行军中掉队失踪,有的直接被罗堰星俘虏,还有的被己方当成溃逃甚至是伪装的敌兵击毙。
该师一个营的所属侦察部队在山坡上看到几个人影,结果全营投入战斗,打了十几分钟发现只是农民扔在那里的稻草人。
同样是这个营,在遭遇罗堰星伏击的时候,这个营的营长正在蒙头大睡,一个连的行军队列甚至无人警戒。
面对罗堰星的反击,该营长声称哪个排长敢擅自撤退,连长就可以击毙排长,以儆效尤。
为了获得增援于汇报时夸大敌方人数,上级紧急调遣部队支援,结果又发生了该营将增援部队当做罗堰星军队射击的事情。
这位营长在战后没有被军法从事,因为他直接死在了战场上,再也不会回来了。
兵团在战后迅速派遣当时作为军监察长的谢傅风前往该师整顿,该师也从此自王牌除名,师长及一众干部被飞机运往后方接受调查——结果飞机半空被罗堰星游击队击落,一众师级军官直接葬身高空。
罗堰星游击队甚至还编造了绕口令——帝国将军水平差,坐着飞机也拉胯,忽惊窗外有巨响,尾焰居然倒着走。
军队出现这种事并不在很多人的意料之外,世界大战前璇玑星大规模扩军,为了保证新部队的战斗力,很多老部队的骨干都被抽调到新部队,像39师这种精锐更是作为抽调骨干的榜样。
截止世界大战爆发,39师除了一个机械化步兵团之外,其他团主要都是新兵组成。
受长期民族主义宣传长大的这一代人,对于罗堰星的虚弱深信不疑,坚信只要璇玑星军队拿出大无畏的英雄气势,罗堰星军队就会一败涂地,屁滚尿流的高举双手。
在谢傅风的铁腕历练下,39师在世界大战中期开始发力,后期参加大会战取得了不错的战果,谢傅风由此被视作练兵强将,战后调任南方军区,专司军事训练工作。
和大多数讲究‘大国排面’,就连吃饭都得警卫员帮着推椅子的军官不同,谢傅风是个敢于以身作则,不惧艰难险阻的人。
任何高级军官都能带着军队进行越野奔袭演练,但有几个高级军官能带头从万里高空跳伞?带头武装泅渡仙江?带头翻山越岭十七小时跋涉八十五公里?
这次救灾行动中,很多璇玑星军官敢带头跳伞、涉水,和他平日里的监督训练密不可分。
如果所有璇玑星都像他这样,洛江流很快就会失业。
和他铁腕的一面不同,他平日里待人接物总是没事就笑,完全不像是军人,更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叔,但部队都深知他的恐怖,有时候做事完全不讲道理——他罚你跑五公里,他个人也会与你同跑,确保你不会偷工减料,只不过这几年因为年纪渐大,体力不支,无法像过去那样事必躬亲了。
“陛下一路奔波看望我们,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
谢傅风的话让步前尘微微皱眉,对方这么说显然有别的意思。
把‘视察灾区’说成‘看望我们(军队)’……
有意思……
如果说民众对三皇缺乏兴趣,官员将之视作龙五院长的替身,那么军队对三皇的态度则是高度融合的割裂。
他们一方面觉得三皇是傀儡,另一方面又认同帝国的权威。
军人就是这么矛盾,他们一面觉得政府态度不够强硬,一面又服从于政府的命令。
三皇或许是经不住把玩的‘掌上明珠’,但帝国是真实存在的,这一叙事是被军队认同的——我们打仗不仅是为了璇玑星,也是为了高于璇玑星的帝国。
政府或许会否定军队的一些努力,但他们无法否定军队对帝国的忠诚,谁能说帝国不存在呢?
帝国高于璇玑星却是被璇玑星所缔造,就像璇玑星高于军队却是被军队所缔造。
这就像所谓民主政权下的‘制宪会议’,制宪会议制订了宪法,而宪法本身却又高于制宪会议。
或许他们能发明‘制宪权’、‘宪定权’乃至‘原始宪定权’、‘派生宪定权’之类的名词来解释这一切,但军队可不吃这一套。
从璇玑星自身的视角出发,璇玑星宪法自从总院长时期确定以来,宪法的制定权、修改权、监督权等一系列权力均属于人民普遍拥护的政务委员会——政务委员会制定并修改宪法,同时自我监督这一过程的合法性。
军队追求的目标与之类似,只不过主体换成了军队,但在渴望‘全知全能’这一点上并无太大区别。
没有人不渴望权力,如果一个人不渴望权力,那一定是他还没有尝过权力的滋味。
虽然璇玑星宣称龙学说都是一贯延续的,龙院长们只是代代继承与发扬,但每一位龙院长执政时期的政策决议都存在显著差别。
同一件事情会在两位龙院长执政期间出现截然相反的叙事,比如总院长时期和龙二院长时期对于一些特定历史事件的描述,明眼人都能意识到不同,却都本能的将之视作不同时代适应不同环境的合理表述。
他们一面宣称龙学说从未中断,每一任院长都是总院长路线的继承者,一面则会在生活不如意的时候会怀念起以前的院长。
院长会改变,叙事会改变,谁都有可能跟不上院长的指挥棒,在时代大潮中迷失落后。
因此,必须有一种不变的东西将一切串联起来,将历代院长的执政理念、政治叙事以及璇玑星、血盟乃至如今历朝历代连接起来,形成一套无论怎么‘具体改变’都能‘大体不变’的海纳百川式叙事体系。
——帝国便是为此而生的。
高梧疏神情紧绷,仿佛时刻要打仗一般,而一旁的谢傅风则是泰然自若,完全没有肃穆感,但身体自始自终站的笔挺。
不要觉得他和别人谈笑风生就会在个人仪容姿态上随心所欲,随和爱笑只是他的处世方式,不是他的为人信条。
三皇很礼貌的遵照步前尘之前的稿子回应谢傅风,他提前预料到了对方会说的所有话,针对每一句话都确定了相关回复内容——步前尘的才华虽非顶尖,但写一些得体的应答稿子还是手到擒来的。
只谈军民团结奋斗,不谈军队的功劳。
这是步前尘稿子的核心内容,也是视察灾区的核心内容。
不能得罪军队,但也不能让军队尝到甜头。
随着三皇以及旧民侍从登船,一众龙炎军和禁军腾空而起,直接跃向位于河上的其他舰船,为其他舰船节省了靠岸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