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情感是不需要刻意表达的。
等待舰船到来的时候，步前尘收到了一个消息，一个连新闻都不能沉重缅怀的消息。
史书丹死了。
作为将民族主义与龙主义融为一体的‘东洲本土民族主义’缔造者，这位‘中都大学’的传媒学教授活了八十八岁——鉴于很多人盼着他早死，这个年纪死去也不好说在他们眼里到底算高寿还是算短命。
死因是心衰，这位东洲本土民族主义开创者上了年纪却依旧像个孩子一样，喜欢大吼大叫的说话，这对心脏很不好。
所有的民族主义者都喜欢在说话时提高声调，让所有人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史书丹也不例外。
比起‘中都大学’传媒学教授的身份，这位教授本身也是龙学说历史研究室的研究员，正是凭借这个身份，他才能把民族主义与龙主义两个在步前尘看来毫无关系的理论融为一体。
在龙三院长时期，民族主义通常被宣传为一种具有负面性质的思想，这和当时需要对外做生意有关。
龙四院长执政初期延续了这一宣传策略，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一宣传逐渐出现了偏差。
民族主义不再是具有负面性质的思想，而是中立性质，随着龙四院长执政时间过半，媒体提到民族主义时开始用一些正面性质形容其思想。
这其中史书丹出力甚大，因为正是他从总院长过去的只言片语中研究出了总院长对于民族主义的指导意见。
按照他的理论，民族主义是不好的，但璇玑星的民族主义不是那种弊大于利的原教旨民族主义，而是经过去芜存菁、精挑细选的改进后，将之与龙主义深入结合所形成的具有东洲本土特色的民族主义，携带有东洲特殊的历史记忆，完全适应东洲的社会环境，和那些原教旨民族主义不可同日而语。
民众自然听不懂复杂的术语，在他们的记忆里，龙主义从那时起经常和民族主义一起出现，甚至有时候互相替换——大概只是换了个名词吧？大多数民众都是这么想的，毕竟在到处都是制义体的社会环境里，有一个名词被更换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虽然这一理论是史书丹开创的，但在龙四院长时期的宣传中一般宣称是龙四院长亲自研究得出的答案，不过随着龙四院长死亡，这一理论迅速恢复了原本的开创者——步前尘也不知道史书丹是不是这一理论的最初开创者，还是说在他下面有人更先一步？
龙五院长认同‘东洲本土民族主义’，但他不认同龙四院长的‘东洲本土民族主义’，自然也包括史书丹。
这位史书丹倒是没什么负面形象，就是喜欢扯着嗓子喊这点不讨喜——真理从不以声调印证。
步前尘一直觉得不针对时间、地点、人物、语境，仅仅是因为龙枭说过‘我们这个民族必须长久存在’就解读出‘这是龙枭对民族主义的指导’未免过于捕风捉影，可很多人喜欢这么解读，他们能从中达成某种精神慰藉或者是不可告人的个人目的。
考虑到史书丹不是政治领域的学者（尽管他进入龙学说历史研究室后经常以‘政治学者’自居），他的这种研究方式充其量只是‘传播学特有的断章取义’，只有建立在‘特定受众’的基础上才能不被质疑。
作为锚定龙四院长的幕僚，史书丹对于帝国叙事并不在意，帝国的政治纲领只是锚定在了璇玑星的政治纲领上，帝国对他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这让他和东方最上在某种程度上存在分歧对立。
步前尘甚至听过一个真相不明的传闻，史书丹建议龙四院长追授龙枭为‘永世皇帝’，而不是设置三皇这种‘现世皇帝’。
不用猜就知道，龙四院长不可能同意这种建议——从古至今，只有皇帝才能追授别人为皇帝，第四任璇玑星院长追授第一任璇玑星院长为皇帝简直是荒唐，就好像在说一个团长任命另一个团长为师长。
而且这也不是‘帝国重生’，只是‘璇玑星改名’，和东方最上推崇的‘历史与政治结合’背道而驰。
龙四院长最终还是选择了东方最上那条路，宁愿扶持傀儡皇帝，也不愿意追授龙枭为帝——真要是出了这种事，不知道龙四院长会怎么定义李仙容，加授皇妃吗？
推翻了凡世天国的总院长最终成为了另一个皇帝，而且还是被他弟弟的义子追授的，很难说这究竟是‘荣誉’还是‘耻辱’。
龙枭那‘为了他人而推翻皇帝’的叙事一下子变成了‘为了建立自己的王朝而推翻皇帝’，恐怕龙四院长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吧！
单是九五复辟、三皇登基就引发了‘天翊公那种事’，真要是采纳史书丹的建议，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根本不敢想象。
为了以防万一，步前尘立刻写了一篇悼文，以免需要天子府表示的时候，这头两手空空，什么也拿不出来。
他的文采虽然称不上顶尖，但起承转合、骈四俪六还是拿得出手的——如果天子府令连这点儿本事也没有，那就只能告老还乡了。
对于史书丹，步前尘没有好感，因为史书丹的理论给璇玑星带来了很多麻烦。
步前尘知道没有他也还会有其他人为了迎合龙四院长提出类似的理论，但目前这个人是史书丹，他选择尊重现实。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人是史书丹也许是件好事，谁也不知道没有他，还会不会有人提出更激进的理论，尽管他的理论在实行的过程中已经很激进了。
总体来说，活着的史书丹对龙五院长没什么用，不代表死了的史书丹也没用。
虽然龙四院长和龙五院长领导的是同一个政府，但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幕僚，龙五院长也有自己的‘史书丹’——稍微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对这些日理万机的大人物而言，他们更关注当下的一切，对于过去的理论缺乏亲自研究的意愿。
史书丹最终的结局无非是在媒体上提一嘴，然后迅速被淡忘，不会有高规格的葬礼，也不会有什么重要人物出席，更享受不到龙四院长死的时候所有报纸、网站一律黑白的待遇。
他能在璇玑星的历史上，哪怕只是龙四院长时期的历史上留下一笔，主要和他的母亲史瑗有关——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大学教授都能进龙学说历史研究室的，多多少少得和一些人沾亲带故。
史书丹的母亲是著名的未央戏表演艺术家，经常登台演出，偶尔还会夤夜前往高官宅邸，为对方表演未央戏。
大概是巧合吧！史书丹长大后的样貌长得和那位高官很像，只不过碍于为尊者讳的道理，很少有人公开比对。
作为完整经历过五位龙院长的血盟老人，在血盟里像他这样的人有个绰号，叫作‘五转老资历’。
步前尘对五位龙院长各有印象，虽然在民众眼里他们五个可能并没有太大区别，但对五转老资历而言，很多差异一目了然。
龙枭是开创璇玑星的那一代人，是杀伐极其果断的枭雄——步前尘不太愿意用‘英雄’形容他，可能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枭’字，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枭雄。
他做事情往往谋定而后动，就像一个下定了改变航道决心却不会立刻转向，而是选择缓慢转动船舵的老船长。
而龙梁作为龙枭的兄弟，在血盟时期是个并不起眼的人，至少不如他和龙枭的另外七位兄弟，有很多人私下里说他能位列‘龙之九子’是沾了其他八位兄弟的光。
龙槊勇武过人，千军难敌。
龙栾雷厉风行，言出必践。
龙椠不惧艰险，沉稳持重。
龙燊寡言少语。胸有韬晦。
龙集利不动心，不争虚名。
龙棠剑术过人，能断大事。
龙臬博闻强识，触类旁通。
龙梁虽无大才，但从善如流，能虚心听劝。
这是龙枭对他八个兄弟的评价，像这类评价如今是不可能有人旧事重提的，毕竟里面对龙梁的评价不太符合他作为院长的身份。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能成为龙二院长。
而龙三院长和龙四院长是反差感极大的人。
一个出身军旅，做起事来思路清晰、目的明确，但任期内却创造了经济腾飞的神河奇迹，并没有军人那种保守气质。
另一个出身商贾，是个城府极深、深藏不露的人，做事情总是隐于幕后，一旦出现问题便会迅速止损切割，但任期内却点燃了民族主义的火焰，政策趋于保守。
至于龙五院长，目前还有待观察。
虽然步前尘的权力来自龙五院长，但从客观现实来看，尽管他试图对外展现开放包容的态度，但他和龙四院长的治理内核并无太大区别，都是用同一份食材做相同的菜肴，只不过烹饪手法、调料配比有所不同，这不足以改变其本质。
在大顺王朝末期，大顺皇帝只愿意接纳‘术’，不愿意改变‘道’
如今璇玑星面临的一些问题其实和那个已经灭亡的王朝惊人的相似。
任何一种政治体制都是有底层架构的，因此任何一种政治体制的自我改革都是有极限的，只要到了这个极限就会动摇体制的稳定。
也许这才是龙院长们面临的真正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