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磨难才能算饱经世事。
由于血盟时期烈虎旗曾经主军事,即便在进步大改造遭到打击后,烈虎旗依旧是军队势力盘根错节的地区。
虽然如今军队的核心力量并非完全集中在烈虎旗,但烈虎旗始终是军队内部稳健派与激进派争夺的焦点——和幽龙旗龙家‘子孙盈门’的情况不同,烈虎旗的首任旗主兼血盟第一代盟主胡虎因为很早便死在了血盟的大业征途中,并无义子女继承他的‘政治遗产’。
烈虎旗大权从那时起就落在了胡虎唯一的徒弟言观帝手中,这位‘征辽百淬’的能力非常优秀,据说不在龙枭之下,但在那个排资论辈的时代,他作为‘第二代’,自然是无法竞争血盟盟主之位的。
步前尘是见过言观帝的,那是一个满身文气的男人,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武。
虽然不像柔弱书生,但和粗鲁武人也毫不沾边,属于那种出将入相式的人物,平日里言谈举止给人的感觉非常古朴,时而引经据典。
在进步大改造时期,言观帝是烈虎旗遭受打压排挤最严重的元老,最终郁郁而亡。
事情起因是他对于龙枭的‘进步大改造’充满质疑,在公众场合当面反驳乃至批评龙枭的一些决策,很快就被东山派当做了重点打击对象。
先是指责他在北征凡世天国的时候因为好大喜功,导致血盟遭受了无意义的损失,然后是批评他南下进攻义帮的时候作战不力,让义帮南逃仙江后没有乘胜追击。
当然,暗地里也有别的说法,比如说他真正被打压的原因其实是在南下进攻义帮的时候,手下折了龙枭的二弟龙槊以及龙枭最看中的养子龙朝歌,故而遭到龙枭的打击报复。
当时言观帝身边拥趸甚多,比如曾经追随龙枭与义帮谈判的文胆‘峻山深泉’尚存维、刀斩义帮‘铁血真汉子’黎雨村的‘鸿塞清夷’方偃伯,子午谷之难孤身断后的‘霞燄野声’杜宇,渡川江之战一马当先的‘孤舟荡日’马润等等,都是血盟南征北战的老资历,位列丹心岗八百壮士的大有人在。
他们为言观帝打抱不平,如果连言观帝都不能幸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虽然言观帝看上去一身书卷气,但能征惯战之将向来是慈不掌兵,他从不是甘于受人摆弄的忍气吞声之辈,他和这些拥趸以及一批反对龙枭的人决定和龙枭开诚布公的理论,奈何龙枭根本不见他们。
自从袁纣的‘天字一号’事败之后,龙枭行踪越发隐秘,极少在人前露面,很多事情都是由舒欢等露面代为处理。
言观帝身边有人认为龙枭听信舒欢等人的谗言,坚信血盟内部有‘血逆’作祟,这才有了进步大改造一系列乱局。
也有人认为龙枭多半是被舒欢等人秘密控制住了,不然怎么会经常不露面?舒欢这是不折不扣的狐假虎威,进步大改造中诸多乱局定是舒欢一伙人从中作梗。
他们由此集结在一起,一定要见到龙枭,向他阐明利害,请他清除身边奸佞之徒,停止这毫无意义的进步大改造,不要继续打压排挤老兄弟们。
他们这次行动目的并不明确,如果只是单纯的示威抗议,可一个个全都怒气冲天,好像下一秒就要跟别人动手,倘若是想发动政变,手里又都没带武器,更没有提前进行布置。
这不像言观帝的风格,虽然和言观帝接触不多,但从平生事迹以及龙枭曾评价他为‘倚天仗剑王佐才,横刀立马将略胆’来看,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不知为什么这次会目的模糊,更无提前准备。
步前尘记得那个冬日,天上下着雪,他们集结在龙枭住所前的雪地上,井然有序的列队,言观帝在最前方,他是所有人的‘龙头’,而马润等人簇拥在他身边,他们是言观帝的‘羽翼’。
他们要求龙枭公开露面对质,要求龙枭给他们一个解释,为什么要迫害老兄弟们?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龙枭本人,而是镇压命令。
当时步前尘就在附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舒欢等人指挥东山派的人包围言观帝等人,看到马润被人拖走之前,指着龙枭的住所破口大骂。
“龙枭!你变了!你变得刚愎自用!傲慢跋扈!自以为是!你要把血盟变成第二个凡世天国!你想做第二个何为道!谁不对你点头哈腰、卑躬屈膝,你就要杀他灭他!”
东山派的人在舒欢带领下用戟柄猛击马润面门,不让他继续讲话。
“放肆!马润!你不过对血盟有过些许微劳,竟敢倚老卖老直呼龙院长名讳!还敢在此妖言惑众!龙院长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吗?”
马润被砸的满脸是血,可嘴里依旧不肯认输。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和龙枭在丹心岗歃血为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土呢!龙枭的名字老子叫不得?老子偏要叫!”
东山派的人拔刀要砍他脑袋,方偃伯挺身而出,眼疾手快,只一瞬便夺过对方的刀。
“方偃伯!你敢在龙院长宅前夺刀!你要造反吗?”
东山派的人密密麻麻围了上来,将言观帝等人围在核心。
方偃伯看着东山派的人,又望着龙枭住所的方向,朗声叫道。
“龙院长,马大哥跟着你几十年出生入死,虽无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看着他被人杀吗?你对老兄弟们真没半点儿旧情吗?”
没有人回应他,龙枭住所的方向站满了一心保卫他的人,却始终不见龙枭的身影。
“龙院长说的果然没错!血盟里倚老卖老的糊涂之人太多!整日只知道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仗着为血盟做过一些微小的贡献就目中无人、为所欲为,早该整顿了!”
听着东山派的谩骂,言观帝一声不响的站在被包围的人群中,他凝视着龙枭住所的方向,自始至终目不斜视。
“除旧布新,改弦更张,我们这些老人,早该死了……”
方偃伯轻叹一声,最终倒转刀锋,双手捧刀还给对方。
“虽然血盟如今以龙院长为首,可自血盟建立以来,无数兄弟们赴汤蹈火,南征北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劳。”
杜宇站出人群,昂首看着龙枭住所的方向,大声喊道。
“当年八百名老兄弟在丹心岗歃血为盟,时至今日,有的为凡世天国、义帮杀死,有的被龙院长处决,剩下来的不过百人而已,既然龙院长不喜欢见到我们活在世上,还望龙院长念在我们昔年曾有微劳的份上,饶老兄弟们一命,将老兄弟们尽数逐出血盟。”
“一派胡言!杜宇!你是在教龙院长做事吗?张口闭口逐出血盟,你要做第二个牛冲霄吗?”
面对东山派挥出的长剑,杜宇面无惧色,一边闪躲招架,一边继续冲着龙枭住所方向喊道。
“龙院长!杀我姓杜的一人无所谓!只怕你如此杀害忠良,诛戮功臣,血盟的基业早晚会败亡在你的手里!”
“口出狂言!你们这些老东西真是不想活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东山派刀剑相加,元老们有的流血负伤,有的筋断骨折,再也无法压抑愤怒,不再一味的招架躲闪,开始和东山派大打出手。
“他们造反了!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言观帝没有动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凝视着龙枭住所的方向。
东山派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第一时间将两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两根长矛顶在他的后心,只要稍有异动,立时便会杀了这位‘征辽百淬’。
虽然马润英勇顽抗,但很快便遭人暗器偷袭,膝盖中箭跪在地上,随即被割下了脑袋。
方偃伯起初只是夺下对方兵器,并未害人性命。
如果对方实力稍强,无法一击之下夺取武器,他便会攻击对方周身经脉,制造轻伤迫使对方主动丢下武器。
他不愿血盟自相残杀,看到断了头的马润尸体倒在地上,他最终仰天长啸,丢下了夺来的武器。
“罢了!罢了!要杀就杀吧!我宁死也不愿同室操戈,亲痛仇快!”
东山派没有放过他,当场将他乱刀砍死。
杜宇身手卓绝,满身浴血的杀出重围,可还没跑出百米,大量东山派援军赶到,将他淹没在人海之中,步前尘只看到人海中飞出一条手臂和半截人腿。
曾在留蟠岭之厄中掩护龙枭家眷的‘翠壁丹厓’纪嶙峋被砍断了一条腿,倒在了血泊中遭踩踏而死。
四坂坡之围中力挫义帮十一位高手的‘重泉璧水’尚虚左被一刀斩断了五根手指,他对着东山派的人怒目而视,立刻横刀自刎,死前叫喊着‘尚虚左不死宵小之手’。
‘峻山深泉’尚存维主动放下武器,哀求东山派饶命,结果依旧被当场砍杀。
言观帝的兄弟,曾经在大破万仙阵立下赫赫之功的‘动履规绳’言笑彰被东山派擒住,东山派命令他跪下痛骂言观帝犯上作乱、猪狗不如,否则就要把他乱刀分尸。
言笑彰哈哈大笑,宁死不跪,结果被人用锤子砸碎膝盖,跪在血泊里,随即被东山派按住脑袋连同脊椎骨一同从身体里抽出。
言观帝听着自己弟弟的哀嚎,目光仍是凝视着龙枭住所的方向,直至被东山派押走,目光才转向命丧东山派之手的言笑彰以及那血泊中遍地的尸体。
他轻轻摇头,目光眺望着龙枭的住所,那位于高处的住所仿佛与天相接,遥不可及。
那是步前尘最后一次见言观帝开口说话。
——冤哉……皇天……忠而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