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琉是堂堂的冒险者,是在一年前就晋升到了A级的天才。即便对冒险者来说,A级身份也是十足的强者象征,是本就怪物的人群中,更加妖孽的存在。
考虑到多琉年仅十七,很多人都认为她的前途不可限量。成长为更高的S级只是时间问题,有朝一日或许还能冲击传说中的SS领域。
要知道,自古以来被冠以SS级冒险者之称的人,无一不是能够翻山覆海的陆上神仙,至今为止也不过十指之数。可想而知这是多高的评价,但也足以说明多琉背负的期待之重。
可就是这样的多琉也并非完美无暇。她不擅长表现自己的情感,天生就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脸蛋。若不是她有个人畜无害型的美少女外型,大概率会被冠以“冰山女皇”之类听着就叫人退避三舍的外号。
除此之外,多琉还有个鲜为人知的弱点,那就是她的极度路痴。
路痴到什么程度呢?十一岁那年她去楼下打了个酱油,然后整整失踪了半个月。被找到的时候,她正在一百公里外的城镇里面靠给面包店主当看板娘为生。
鉴于此,多琉身边时常是有人跟着的,一开始是她的代理监护人,后来是一个名叫肖的男孩子,她的搭档。但是,即便肖也不可能保证每时每刻都跟在多琉屁股后面,特别是在两人都成为了冒险者后。
不得不分开执行任务的情况可谓是家常便饭,为了解决这一难题,肖花大价钱为多琉在拍卖行上购买了一件名为“北斗”的传说级遗物。
据说北斗是出土自失落王国遗迹的孤品,里面刻印着无法解明的魔术回路和根本理解不了的铸造工艺,其用途便是“只要脑子里对想去的地方有个大致了解,北斗的指针就会始终对准目的地。”
当然,北斗也不是万能的,每次使用定位它除了要花费巨额魔力外,也有少数地点是不会被其指明的。比方说迷宫和地下城、又或者受到屏障或法阵保护的其他失落遗迹。总之,更强的魔力会影响北斗的性能。
但饶是如此,北斗也有无可估量的价值,于是众多商贾及探宝家顺理成章地参与了竞拍。但对多琉而言,北斗简直就是满足日常生活所必备的刚需。因此肖哪怕强行压上两人全部身家并跟工会银行贷款也要从竞拍中胜出。
好在他赌赢了,北斗被多琉贴身收藏,每每迷路时就会用到。
这也是为何夏则许会觉得多琉的足迹奇怪的理由,因为她是照着指针方向行走的。她就像开放世界游戏里只看小地图却不考虑如何绕过眼前陡峭山体的笨蛋玩家一样,只要还能往前走,她就绝不会选择绕路。
但,遗物北斗在深入鬼哭森林后便失效了。夏则许大致能猜出原因:迷途小鬼只会开在能够产生魔气的地脉上,大约是这富含魔气的地脉制约了北斗的发挥。
“这家伙,比我想得要笨。”夏则许在心里嘀咕,不过他也就剩这点儿能耐了。
“话说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解决完了吗?”夏则许巧妙地开启了话匣子。
倒不是夏则许想跟多琉聊,虽然他巴不得减少跟对方的接触,但这些对他来说是重要信息,说不准就会关系到自己的小命。
“还没有。我是两周前接到的委托,说是王国边境有目击到魔物的报告。”多琉回道,给他看了自己的委托书。
与怪物不同,魔物是本土生物受到魔气侵蚀后才异变的,是入侵之战的副产物,至今都还在危及人们的生活。而魔物的水准也是参差不齐,强的可以威胁高位冒险者,弱的也不比本土一些怪物强到哪儿去。
但因魔气而变得狂暴的魔物必然是经过强化的,一部分怪物甚至会获得更加高等的智慧并习得魔力的使用方法,极为难缠。
因此,就算是老练的冒险者在面对魔物时也得慎之又慎,通常会在确认具体威胁评级后再决定自己是组队还是用单干的方式讨伐。
“那个巨魔,他不是魔物吗?”
“应该不是,我感受不到魔气,而且也没有比同种的其他个体厉害。”
相当平静的口吻,看来B-的魔物对多琉而言连麻烦都算不上,就像是顺手拍死苍蝇般轻松,早就屠戮过好几次了。
“真是,人和人虽然不可一概而论,但这也差太远了。”了解到自己连苍蝇都不如的夏则许轻声叹气。
“你说什么?”
“只是有点儿感叹罢了。话说,你不觉得这委托有点儿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
“鬼哭森林虽然有魔气,但自大战结束后的数年间就从未有发现魔物的传闻出现过。”
夏则许会谨慎决定要逗留的地方,调查传闻和历史对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因此他可以对自己说过的话打包票。
“明明就有魔气,附近就算出现魔物也不该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可为什么之前数年间都了无音讯的东西,现在却突然冒出来了呢?”
很有道理的考量,点透了这一层后,多琉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古怪。
不过还暂时得不到解答,夏则许打算务实一点儿,先带她去见一见委托中提到的目击者。两人渐行渐远,不再关注倒在地上的巨魔。
片刻后,一个身披黑袍的家伙出现在了他们刚刚的位置上。
“这些类人怪物就没几个脑子好使的。好不容易找着个能说话的,还指望可以给我当个饵用,看来是我期望太高了。”黑袍人看向巨魔的尸身,声音沙哑而轻蔑。
“不过也好,正巧做个试验。”
他望向夏则许和多琉离开的方向,仿佛没有感情的傀儡。没人知道他望见了多远的未来,除了他自己。
……
从鬼哭森林出来后,天已经黑了大半。野外生活最忌讳的就是夜间赶路,两人不得不停下脚步,找了个天然被巨石合围的空地过夜。
常年过着旅居生活的夏则许有着充足的野外经验,区区露营就是信手拈来。他先是麻利地生火把饭煮上,随后又从他的大包中取出帐篷搭好。虽然期间多琉有试图帮忙,但鉴于她差点儿烧掉夏则许头发的傲人成果而被禁止参与后续事务。
锅中散出迷人的香气,夏则许心知火候已足,便呈了一碗递给多琉。他做的是炖菜,一种兼备营养与便利的料理。
多琉面上仍是没有波澜,但从她那放光的双瞳中,夏则许知道她是饿坏了。
“净是些粗茶淡饭,抱歉了。”他道。
“完全不会,我平时露营很少能吃到这样热腾腾的新鲜饭菜。我其实、很满意的。”多琉赶忙解释道。
“我知道。”
“你……知道?”
“说知道也不全然准确,但确实冥冥中能模糊感知到你的本意。放心,我明白你没有恶意。”
多琉大约是经常被人误会的那种,夏则许可以想象她生活中的要面临多少因误解而产生的敌意。
因这番话而感到安心,多琉安详地捧起碗,尝了一口。
“嗯?这个味道……”
“怎么?不合你胃口吗?”
“不,只是觉得很怀念。”仔细一看,才发现多琉面上浮着淡淡红晕,“很像我以前吃过的味道,但我记不起是在哪了。”
“是吗?这道菜是我在极东大陆学会的,离这儿相当远来着。”
“极东大陆?”
“啊……”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夏则许不免有些后悔。
横穿大陆绝非件易事,哪怕是冒险者也需要花费经久的年月并赌上自身安危。然而夏则许却以常人之身,在这十年间游历了诸多大陆,虽然过程无比艰辛,但单就路程而言恐怕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走得比他更远的人。他向来不对人提及这些,既是因为别人不会相信,更是因为容易留下印象甚至传闻,这与他的初衷是相抵触的。
“不不,口误口误,我的意思是‘和一位来自极东大陆的商人学的’。”他忙改了口。
“原来如此。”
多琉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太过好骗以至于夏则许都升起了一丝罪恶感。
“不过,你真的会很多东西呢。”多琉夸赞道。
“都是些小把戏罢了,像我这样的凡人要想在世上立足,就必须得会些杂七杂八的技术……都是生活所迫。”他轻蔑地笑笑,满是自嘲的意味,“我觉得你才厉害,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王城冒险者,我听闻那里的人最低都是B级,净是些强的离谱的家伙。”
说回级别这件事,虽说不是什么随便臭鱼烂虾都能当上冒险者,但这一群体中依旧强弱有别。为了区分这些仰仗实力过活的冒险者,等级制的诞生顺理成章。由E-A,最高S,共计六等。
至于前边提到过的SS级则是论外,因为SS的评定更像一个勋章,除了自身的强大还有许多严苛的附加功绩作为条件。
“不过比起这些,我其实更好奇你接下这个委托的理由。不划算的吧?”
他指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划算。夏则许不知道高位冒险者平均每个委托的价格是多少,但没吃过猪肉的他见过猪跑,以魔物相关来看,多琉接下的委托实在太过便宜了。考虑到路程和因此花费掉的时间,即便说多琉在做赔本买卖也不为过。
冒险者是特权的集结体,养尊处优的他们可不是善解人意的慈善家。尤其对那些高位冒险者而言,王国边境的请求很多时候是不值得由自己跑上一遭的。毕竟委托人都是社会的底部阶层,佣金和待遇自然远远比不上其他地方。
“因为,那些人一定很困扰,否则他们应该不会强行提出这么一份看上去强人所难的委托……我是这么想的。”
“……”之前就隐约有种预感,但多琉其实是比夏则许预想中还要温柔善良的好孩子。
他很想夸夸她,但他做不到。
这不是他一个龙套的职责,是那位叫做肖的少年的。
他希望自己只是一闪而过的记忆,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彻底被对方所忘记。而自己也只是对方生命中短暂的小插曲……虽然有可能连插曲也算不上。夏则许缓缓压抑住了内心的冲动,就像以往那样。
但,心脏的感觉有些怪怪的。
这股感情,实在有些难以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