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年末,醴城的宵禁终于放宽了。
原本只有垃圾飘荡的夜间街道,目前也多了黄衣服的清洁工的身影;多个小区的业主反映过,令人难受的鼠灾状况,也在相关清理人士的介入下得到了解决。
在媒体这的注视下,醴城,是一个正在逐步走出当年“腐蚀之夜”的坚强城市。
事实也确实如此。人还是得正常过活。
街上已经见不到灾后重建的棚屋与公共厕所的形状了。
工程队的自动塔吊,也由市中心,转战回了远郊的老地方。
大部分的人们,挥霍记忆如同廉价时蔬。被每日生计收割后,替换在地里种下了近在咫尺的东西。
城市不紧不慢地前行着,偶尔抽支气味浓厚的纸卷烟,呛得喘不过气。
……
街头的铁架座椅上,垫着报纸,坐着一对情侣、靠在一起的二人。
两个家伙,看起来都只有二十不到的样子。
名面上,他们都是今年国立南部学院优秀的学生。
夏鞅、柳月见,这是二人在电子证书上的名字,在指名信上联在一起。
当然,他们确实也是一对。
由于今年学院人脉周转问题的特殊性,来到醴城实习的这两位,今年看来,只能在某个小城市、或其他什么鬼地方,领取一生仅一张的职能证书了。
还得抽空去换成实体的纸张。
坐在左边的夏鞅,一头暗褐色碎发,正在看着自己的手机思索。
柳月见靠在他的右臂上,做着与他无异的事。
只不过,她那微卷的黑色长发总是刻意地落到他的手机屏幕上,需要时不时地拨开。
夏鞅瞟到座下、发皱的报纸的头条。居然是与北沦陷区剖腹者相关的新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路灯亮了,路边的店铺习惯性地关闭了门窗。
由于临时治安法的落幕,街道上没有了巡视的警员,大家反而变得更加谨慎了。
就连不得不上街的清洁工,也是草草了事。他们拖着胶靴小步急走,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真是奇怪。快到年关了,大家还是这样。”
夏鞅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安。
在那一次之后,她似乎对这种类似的环境,有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感。
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萃城第四医院”事件的笔录、口供的唯一提供者,以及存活的目击证人,柳月见。
反正,夏鞅没有办法想象出来,那段时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
“啊,是啊……要不,我们也先回去吧?在这里不明就里地等着那家伙,也不是办法。
“在这里坐着,就连热的饮料,都喝不成哦。”
夏鞅接着望了望手机,上面显示,与交接人的最近一条讯息,已经是两小时之前的事了。
“交接人……下一次,就是完结了吧……”
柳月见自言自语,夏鞅担心地听着她的碎碎念。
她曾经从来不会这样的:一脸茫然、小声地絮絮叨叨……有点像夏鞅的姥姥了。
“——怎么了吗?”
夏鞅拍了拍她的肩膀,柳月见的脊背突然一个寒颤。
“没什么——抱歉。忘记克制,下意识就这样了,真惹人厌。
“总之,再等等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这次之后就能回东都了。”
“是这么说的吧。对了,关于这次结业试验,我好像还能早点回去来着。
“那家伙告诉我,这次我就在一支在东都活动的清理组里插队。”
夏鞅尽力笑了笑,但没有感染到女友。后者仍是那副有点呆呆的、担心的模样。
“好啊,那恭喜你了……不过,每次你都被安排在那种高危部门工作,真是,有点让人不舒服。”
“放心吧,每次为我安排的,身边都是经验丰富的前辈,也没有什么威胁度高的出勤,没关系的。
“再说了,我要是出了什么事,还要怎么照顾你啊?对不对?”
头发居然被揉了一顿,柳月见有点不高兴了。
“嗯,看起来,实习任务期间,不用麻烦我帮忙备考和组队了,你有些浮躁了吧?”
“哈哈哈哈,哪有……”
“咕。”
柳月见撇了撇嘴,日常地拿出一盒药片,塞了几粒在口中。
“喂,不好好注意一下用量可不行啊!”
“我已经强耐受性了,对我来说,这就是吃薄荷糖嘛;以前看着不说,现在要管了……”
正当这两口子交谈火热的时候,二人的手机突然同时接到了电话。
他们相视一下,互相背过身来,接通了通讯。
“……这里是B-612的夏鞅。”
……
“啊?您暂时、没空……不,没什么。”
……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清理组任务的具体时间是在……”
……
“那么,前往东都,需要我额外准备的东西……”
……
“了解,通话完毕。谢谢了。”
夏鞅长出一口气。
没想到,被交接人放了鸽子。
还得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语气。
那家伙讲的尽是没用的书面语,连一句抱歉的话都没有。
“唉……”
望向身边的柳月见,她的脸色在路灯下苍白一片,也不怎么好看。
“看来,和我听到了相似的通话内容啊。”
柳月见点了点头。
“呼,真不舒服。对那些人言听计从……”
她望着脚下的沙砾,自言自语。
年前的沙尘天气留下的东西,至今还没清扫。
“没关系,打起精神来吧!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夏鞅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准备离开。
“我们走吧。我还得在这片死掉的街道上,找到一家开着的店铺呢。
“月见,你也得去买点东西吧?我可猜不透,你这类能力,会被分去什么地方。
“既然是去干清理的活计,就该准备一些合适的行头才行。权当陪陪我,好不好啊?
“月见?”
……
“不等交接人了吗?”
夏鞅听了这话,疑惑地回头,望着歪着脑袋的柳月见。
……
柳月见别开头,摸出几颗药片,塞入嘴中。
“对不起……脑子、有点不太灵光了……可能是忘记了吃药的原因。我们走吧。”
夏鞅怜惜地望着她的背影。
如果那时自己在她身边的话,她还会是这副总是出毛病的模样吗?
“嗯,走吧。要不,你今天早些休息?”
“没事。我想陪陪你。”
街灯下,他们的影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长。
未经修剪的白桦树影婆娑,醴城的街道如同坟冢。
夏鞅想象着曾在此地发生的“腐蚀之夜”,就在这样一个与之相仿的夜里。
东都啊,不知道所谓的故乡,是否曾经也发生过这等灾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