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牧,靠着墙角,独自行走在微黄的灯柱照亮的夜里。
暗色的匿形披风与面罩,将他包裹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点破绽。
老旧的街道,巷口处,有几个无家可归的人,在垃圾桶旁边枕着破布入眠;其中有一位半醒着的猴腮脸,远远地就听见了男子的靴子声音。
待到男子快要走近后,他开始示意身旁的同伴清醒一点,注意到这坨飞到嘴边的肥肉。
——开始流浪生活后,这些人逐渐练就了一份如鼹鼠般敏锐的感知力;这份能力,能有效帮助自己活过饥肠辘辘的下一天,或是抢食、或是撕咬。
这三三两两阴险之人的面前,出现了这么一个看起来既瘦又呆的家伙:大晚上的,独自一人,在没有监控的地方闲逛。
“瞅见没?!正经人谁会来这种地方啊?而且,要是真的是那种‘有危险’的人,也不会穿得那么寒酸。”
“真要搞他?万一那家伙也在咱这境地的……先不提这种,万一给警察立案了……”
“有什么好万一的!我们又不会下狠手。那群废物条子,也不会管我们这种外地的。
“东都待了两天了,你也知道,这群本地人,看着我们、就像看老鼠一样漫不经心。
“咱们来这里时,不是都说好了,要竭尽所能的吗?你还想不想从那破养老院里接回你爸妈了?!”
“啊呃……”
“这下子,要是能得手,我们就赶紧去下一个城市,运气好的话,能直接坐动车去湘洲城,找那个‘大师’。
“就是没从那家伙身上搞到钱,咱也可以用这个……”
猴腮脸狠毒地笑了笑,肮脏的脸上,疤痕裂了开来,痛得他呲牙咧嘴。
“不是吧?你要用在这里?!清醒一点,不去搞别个的话,这针剂就不会有用处的!要好生活着啊!”
“老子又不是自己用!老子当然是、给那少爷用呗……我白天听街那头的混混说过,一些杂七杂八的医院和诊所,他们会收完整的人身。麻醉状态、半死不活的翻倍价!”
猴腮脸的同伴,是一个裹着上世纪的绿军服的青年。这家伙,此时正用着相当认真的目光,望着身旁邪气的同伴。
“——郑哥,走了这么远了。自从讨来的路费被骗之后,咱好像越来越过分了。”
“过分?是我们自己让自己吃不起饭、没家可回的?茯苓是我们砸烂的?!
“那狗虫子虽然骗了咱的钱,但她那道理却一点儿没错。
“你不动手,也迟早会有别人动手的,东区不缺你这一个人想要苟活。”
脚步声接近了,郑哥赶跑了脸前的苍蝇,嫌恶地推了一下同伴。
“老子懒得管你,好自为之。”
……
卢牧立即停下了脚步,一把小刀架在了他裸露的脖子上。
——由于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来不及制动,他的脖子上被绞出了一道较深的血痕。
“别动,我也不想弄伤你的,抱歉了。”
旁边,出现了一个面貌凶恶的猴腮脸男人。
他的身上散发着难言的恶臭,看起来、符合普罗大众对那些社会渣滓的幻想。
——这使得卢牧的脑中涌入了、自己初次踏出福利院的大门时,所见之景。
“你在听着的吧?少爷,我不多说什么,别乱动!告诉我你把钱放在哪里的,不然老子就弄死你,懂吗!”
猴腮脸恶狠狠地说着,他那手臂,瘦削、却力气大得出奇。生着疮的手臂缚住了卢牧的双手,那把刀也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看起来,卢牧是插翅难飞了。
神游了好一阵子,卢牧才反应了过来。望着面前的强盗,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击。
“怎么了?吓傻了?赶紧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会有人对你做这种事情、感到失望吗?”
猴腮脸突然激动了起来,像是在发泄自己久久积蓄的情感,他的刀又往卢牧的肉里嵌入了一点点……
“你妈的!老子为什么都到了这种境地了,还要跟你这种玩意儿玩文字游戏!不说是吧?!好!老子……”
——扑通。
一个毫无杂饰的左挥拳,但那速度与力量,并非正常的年轻男子可以做到。
像是撑破了几根面条纽结而成的绳子,卢牧乘强盗将一支手伸入袖子里、拿出那支针管时,突然将强盗的另一只手撑断开来。
字面意义上的断开。卢牧的动作,使猴腮脸的手上的大拇指与食指,被直接掰断了。
他的手指骨头,还挂在完整的皮肉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强盗的痛感,由颜面与手部同时袭来。
然后是一阵如同童年时期坐过山车的失重感,疼痛的中心,又转移到了摔在地砖上的后脑勺。
——还没取下注射针上的护套,玻璃的注射器已然碎裂于地。一堆挥发中的液体飞溅开来。
“郑哥!你……”
刚才那一幕,使旁边原本为卢牧揪起一条心的青年,瞬间感到了无比的恐惧。
——这个家伙,不是普通的人类。
虽然不清楚,是否为旁人所说的能力者;但刚才那两下子,肯定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力量……
青年纵身冲向躺在卢牧面前的强盗身边,确认了一下他的状况。
而躲在巷子里面的其余流浪者,不包括还在呼呼大睡的,那些原本从这哥俩处听到风声、却看到了这惨痛一幕的人,没有一个敢来出头的。他们神色惊恐,要么往巷子深处跑去了,要么往垃圾桶内侧挤了挤。
“我没事……”
猴腮脸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好歹还活着。
“对不起、对不起!这家伙是我哥,脑子有点问题,你就放过他吧!”
卢牧凝视着这一幕……大脑深处,旧日幻象如火般燃烧着。
“实在是对不起!我们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抢劫的意思……”
“我知道了,这种废话少说几句。
“你们,是从那里来这儿的?”
青年再次吓了一跳,用着陌生的目光,望着这个打伤了自己同伴的、大概比自己还要大几岁的男子。
他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口音,也就是说,他再以和普通人对话的重视点,与自己这些、本打算抢劫乃至伤害他的人说话。
也就是说,有挽回的余地。
……
“我们原本是茯苓市的居民,我是、他也是。”
“茯苓……难民?”
“……是的,难民。
“当初避难仓促,没有来得及带走资产;而且,我们本地的档案馆也收受到了灾难的波及。
“于是,我们成了身份信息都不完整的那一批,还没有途径申诉。如今才沦落为,连安置房都住不进的真实难民……”
卢牧靠在墙边,身旁坐着那两位流浪者——其中一位,因为挨的那下子,说话还不利索。
“你肯定看过新闻,南陨星碎片坠落。
“我天天都在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怎么也忘不掉……我正坐在思修课的教室里、地上出现的口子……”
青年说着说着,便哽咽住了,卢牧摇了摇头。
“灾害之后,据他们说,因为蓝党的家伙和政府有合作,所以他们会代理政府、善后救灾……
“也就是说,全区的人们,都被蓝色垃圾给骗了。
“电视里说:‘以顶级的应急能力,解决了数万难民的生活问题’,呵,如今,真正的难民,就像我们这样活着,在外流浪。
“我的父母,虽然他们的身份信息尚且完整,还被送去了某所疗养院;
“但我清楚,我要是不能混出头、接回他们的话……这几年之内,他们肯定会因为年纪大了,被送去实验室,进行‘社会回馈’的!”
“咳、咳!说、够了,帮,接、接回来……”
郑性男子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但还是向着青年、晃着那支无力的手。
“那些、媒体,不、不管,咱们,怪、怪事……嘶,力气、洗、小点!”
就熟练度来看,这不是他第一次指关节断裂了。
“就这样……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本来就是是我们的错,但还是无耻地希望,请你原谅我们吧。”
“等一下。这滩东西,是什么?”
卢牧踩了踩脚下,注射器的玻璃渣。
“这个……这是,我们还在茯苓的安置区时,那些支援卫生署的人,因为忙于安置受伤群众,说是为了保障其余灾区大众的健康,每人一支发放的‘抵抗力安神剂’。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只不过是一些安定类药物罢了。
“他们的本意,我们都明白的:让我们自己注射大剂量,自行了断,省得之后受苦……
“谁会傻到那样做啊!安置区停止维护和民生供应了,城里有那些特警守着、回不去,我们就开始这种生活了……这管东西,也就一直带在了身上。
“本来想的,也是在坚持不住的时候,该用时就用吧……我都有好几次想要……”
“——沙、少说几句,傻、小子。我、杜,对不起,想、用着个,恁昏你,少爷。”
……
“说了那么多,可你们真的有解决,你们这严峻现状的办法吗?”
“有的,有的。正因如此,我们正打算去往湘洲。”
望着青年人眼中燃着的火焰,卢牧喉咙里一阵翻涌。
——拥有这种,值得进行下去的,使过往的不幸反转的希望与去处。
“是吗?那敢情好。”
——他似乎是在羞愧什么,迅速地转身,他想要离开了。
留下背影,消失在了路灯下。
……
“走得好快……那位先生,是放过咱了吗?”
望着卢牧的背影,青年人自言自语。
“还、还,不止、这呢……咱语、运气好……”
郑哥咧嘴一笑,歪了的门牙漏了出来。
他的身上,被卢牧随手丢了一个鼓鼓的黑色皮夹子:一打开,里面有着和想象中一样多的现金,与几张看起来气势非凡的、某知名歌姬的联名银行卡。
在郑哥的催促下,两人赶紧把东西都塞进了衣袋里,省得看热闹的那群家伙眼红。
“多亏、你小子,租、嘴会吹,人次、才给我,留了一命……洗、谢了……”
“别这么说,郑哥。那位先生,是个好人。”
“嘁,你个、哥,我,见过的人、多得去了。这人……铁、铁定,是搞、见不得、滴事的人。”
郑哥揉了揉鼻子,从兜里拿出,刚才的皮夹子内,一张陌生人的身份证。
“……这是?!”
青年一脸惊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好几个可怕的可能性。
——他们不会摊上什么事儿了吧!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少在意,这、这些事儿。咱只要、钱,其他的丢、丢得远远的!保证咱没事儿!
“先送我去、纸、诊所,然后明天,咱、咱好好吃一顿,就、就去茯、茯苓!”
虽然心有不安,仍旧只能怀揣憧憬,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