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可以想象,一个小小的容器,本来是匹配只能容下一种东西的。但是现在里边却被硬塞进来许多东西,还必须尽量保持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流露出来,怎么办?那只有撑大这容器,撑大,撑大,再撑大,即使容器畸形。
她就是这样。
上天开玩笑似的送了人们另一个机会,使之能够重新活一遍——对,和你们想的一样,这就是她的灵魂来源。
不过,她不是某某人的载体,而是更加说不清的东西。
试想,一条江河,本来好好地流淌着,顺便浸润四周的土地,江河的水不会变少,当然肯定也不会增多。
但是,突然这条河旁边多了一个天坑。于是,这条河被这天坑截胡了。
穿越者,重生者,再世者,灵魂夺舍者,因果纠缠者,白万,千万,还是多少,被塞进了一处地方。然后,这地方的资源有限,无法承担如此庞大的数目,总有崩毁的一天,要想存在下去,就必须屠杀四周多余的人,让人数不断变少。一点点,就算是再多也会变回千万,百万,然后更少更少,最后归一。剩下的,将拥有所有的一切。
这就是她。
就是说,在出生后的几年,实际上她的意识都是通过溢出的集群意识而活着。后来逐渐清晰,逐渐清晰,然后知晓一切。
她都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女人?男人?或者不是人?各种各样的记忆与人生都归于一处。于是她发现,世界果然是不平等的,因为她到最后都不是此前的那个仅存灵魂,她只是个拼凑品,她是绝对的混沌。
魂绝正是察觉到了她灵魂的一点熹微诡异——这种诡异是连天道都不匹配的存在——就算是熹微,那也值得将她带回,因为这是不归于天道却依旧存于世上的存在啊。
其实早在九岁,她的灵魂就归一了。也就是说,那时才算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出生,一个完完全全的新生就已达到究级的灵魂。当然,那时也是她彻底绝望的开始——她算是明白了,不是那个男人当时教她的功法有问题,而是这具躯体的灵根乃至灵性在为容纳无尽灵魂这一开始时就已湮灭。
上天本就不容纳她,何必留给她一条可行之路?
所以才身娇体弱,所以才什么功法都不会。她随意想想,都知道,此生与仙缘连半文铜钱的干系都没有。除非她能逆转时光,除非她能瞒天过海,除非她能逆天改命——如果她有这本事,何须还要修行?
若为普通人,那就算了,偏偏要给她这近乎无尽的认知。
宛如蝼蚁不可怕,可怕的是由人变为蝼蚁,且还要之自己确认已永无翻身可能。
自那时起,她就过着能赖活着一天是一天的日子。她知道自己在那家伙的眼中是个什么样的虫子,对,她知道自己是虫子——如果她仍有灵根,她也会将对方当做虫子——因为她很清楚,世界总是倾向于一部分人。天资聪慧者,天生奇异者,天赐机缘者......那都是有仙缘的人,于自己,哦,那并不重要了。
不过,她仍想着有一天,能有精彩的人生,能去世界上的每一处角落,能亲眼接触记忆中那些东西——而不只是知道。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并不是任何人或物的转世与载体,她就是她——一个自小似乎只生活在一个阴暗大殿内的道具。
虽然......这看似毫无可能。
不,一切皆有可能——只不过呈现的方式可能,并不如人所愿。
时间到了,她回去了。
该说高兴还是其他呢?
那个常年约束她的大殿,没了——断壁残垣,一如模糊记忆中,那个曾温暖的家乡那样。
那个常年折磨她的人,死了——横尸地上,嘴角留着鲜血,力竭而死,走得似乎挺安详,虽然四周“到处都是”的尸体都在说明这过程挺冲击的。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身上的所有物件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
到底是不是该高兴呢?
虽然这里能说是囚禁了她数年之久,但是,这里也是除了一开始那个朴实村子外,她呆过最久的地方了。可以说,这里是她此前所有的童年。
那个人,的确折磨她,她也恨他,就算是他死了也恨,可她这特殊的体质都是拜他所赐,即使他的动机是为了他自己。况且,那个人也是这么多年来她唯一见过的人了——唯一知道她存在的人。很好,与她有深厚联系的家伙都死了。
是该高兴吗?她自由了,她很久就想过的。不用再去吃什么莫名的毒物了,不用再饱受折磨了,也不用担心某一天就被抽干所有的生命力。但是......
一个人的所有存在过的依据都被抹去了,没有了任何的过往,亦没有任何的羁绊。一个人,永远的一个人......
“呵,也是个倒霉的家伙。”
她依旧是平日里那副神色,一尘不染的神色,明明是个小丫头什么也没有,却总是永远有这样不食凡尘的玄妙气质。也对,凭借她的灵魂深处,她总有资格以客观的姿态看待这一切——虽然这样感觉总是那么孤独。
“明明就快要成功了,却是在此身死道消了吗?”她蹲下,拍了拍魂绝那已经僵硬的脸,那张狂的神色永远定格于此,“有成就枭雄的心,但是没有成就枭雄的命......嘛,也就这样了。”
是该高兴还是该怎样呢?
她转身,在一堆废墟里找来了魂绝平日里丹炉起火的小法宝——或许是这种东西太普通了,毕竟凡人也能使用,又或许是来此的人没有去翻找,总之这东西并没被拿走——升起了一团异火,将魂绝的尸首给烧了,总归好过曝尸于此。
看着火光熄灭,她拍了拍手,按着平日书中的所知,向城镇而去。对此地,对身后的废墟,她好似从未来过......
羽城是阙山南最大的城池,她进入城门时被这里的繁华给惊住了。
她的那浩如烟海的学识里有比这宏伟数百倍的城池,但是,此生作为她,她亲眼看见的,唯此一座。
随后是迷茫。
她要做什么呢?她能做什么呢?如何生存下去?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似乎突然多了很多的问题——都是此前根本都不必去想的问题,毕竟此前,作为道具,然后死亡,就是她的全部意义。
“大魔头魂绝被离仙盟各宗门联手剿灭,除魔卫道悍我正道威严啦!”
“号外号外!!......”
消息真是灵快,不过这种事本就是那些宗门会大力推广开的消息吧。那家伙很强吗?只有很强的家伙,打败了才有炫耀的价值......不过死了,不过就是别人炫耀的资本罢了。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好似被贬下凡尘的谪仙,充斥对这一切的茫然。
所以,该高兴吗?不知道,她不知道啊。
那千万灵魂的碎片在狂啸,在呼号。在对现状的不满,可不满的是什么呢?她什么也不是,她仰望着天空中的白云,或许这世上唯一证明她存在过的就只有那些浮云罢了。
弱者在强者面前什么也不是,他们只有被按在砧板上的余用。
不合天意者什么也不是,他们最后只能被浪潮冲刷殆尽,或成为谈资,或永远消失。
生而平庸者什么也不是,没有任何改变现状的能力,也没有阻止一切的能力,更不配拥有被别人记住的资格。
就像身体里的哪里在颤动,或是某部风的灵魂在大声呐喊着什么,在渴求却同时在极力排斥。她一直想要的自由,她一直憎恨的家伙,她所拥有的一切,好似一切都不重要。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感觉。
是作为人间砂砾、浩渺烟海中最卑微的一粒,所求所得都好似玩笑的寂落,还有那好似人生嘲弄般的不值一提。
有的人,生而就有资格索要一切;
有的人,生而就该统领千军;
有的人,生而就应万众瞩目、千呼百应,手眼通天,从者如云。
她明白,因为她那无尽灵魂残片中的无数位,此时犹如刺眼的飞星,讥讽着,怒骂着她,她这狗屁道路。
忽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笑了,无声地笑了。
她想到了在那灵魂绞肉场里,那些最先阵亡的,来自一个蔚蓝星球人的自嘲。那时她出生后,第一次的大笑,笑得是那样不羁,有如已故去的某人那样的痴狂,也是同街边沦落乞丐的那样的寂寥。
她笑出了泪花。
“果然,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该死,呵,哪里都一样的杂修狗屁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