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了,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萧退一觉得,这一层里肯定只有他和林肖齐两个倒霉蛋还留着。他唉声载道地在美术教室里游走,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拎着拖把,也搞不清他到底在扫地还是在拖地。
萧退一从来没觉得隔壁的美术教室如此偌大,与其相比,自己又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上午的语文课,王穹过了二十分钟后满脸阴云地归来了。
一路走向一零六,他从远处就听见教室里吵吵嚷嚷的,但他真没想到自己刚进教室门就能看见如此劲爆的一幕。由于个人原因,王穹的心情本来就不太好,受到这样的刺激,内心更是难以平复。
看到班主任,萧退一终于安分了下来。他低着脑袋,不敢看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萧退一,林肖齐,你们的解释我不想听,抽背就抽你们俩。现在,把李清照的《声声慢》背一遍。”
其他同学都松了口气,可被抽到的两人就惨了。这两个虽然成绩都不错,但在寒假都是浪得飞起的货色,开学的几天也没有好好看过书,自然是吱吱唔唔背不出来。不是挤牙膏似的背课文,他们根本就没有牙膏可挤。
王穹阴沉着脸,如此说道:“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把所有古诗抄三十遍明天交给我;二,打扫美术教室。”
于是两人选择了后者。
等值日生干完了,他们就拿着工具蹲在了隔壁的美术教室里。
“混蛋,都是你的错啦!”萧退一对自己唯一的搭档抱怨。
“什么叫我的错!”
此刻,林肖齐正贴在窗户上擦玻璃,他也蛮不甘心:“谁叫你泼我水的!”
“为这么点破事,你就撕了我的数学作业?!”
“我也不想撕的,谁叫你抓得这么紧啊!还有,你掐我脖子的时候起了杀心吧,绝对起了杀心吧,要是没人抓住你我肯定早死了!”
“就是要掐死你为我的作业报仇啊!“
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萧退一不禁叹了口气:“我们都别抱怨了,快点打扫快点回家。我还要回家烧饭呢。”
“……我也同意,吵下去没完没了。”
萧退一都这样说了,林肖齐也不想表现得那么小气。他拿过一旁的拖把,开始跟粘在地砖上的颜料杠了起来。
现在不过三四月份,冬末春初,天黑得早。夕阳快要落山,几缕微弱的暖光透过窗户照在了教室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地砖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这是教室里唯一的暖意,没被光照着的地方就是一片黑暗,黑暗里传来的丝丝寒意将光圈团团围住。萧退一穿得单薄,在如此阴寒之地不禁打了个哆嗦。
一零六隔壁的美术教室很少用,萧退一也没见过哪个扫地阿姨进去过。王穹让两个人打扫这里,只是想难为难为他们。各色的颜料似乎已经渗入了地砖,扫掉了颜料结成的干块,想要把地板拖干净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萧退一对着一处地方来回擦了几分钟,地砖的情况不见好转,而他的额头上已然蒙着一层细汗。
“对了,“林肖齐忽然说,”刚才我去洗拖把,看见你那同桌一直站在外面。他在等你?“
“什么?“萧退一一惊,”你怎么不早说?“
林肖齐仍埋头苦干:“一开始我还以为他等哪个美眉,可你抬起头看看,他现在站在哪儿。“
萧退一抬头,果真在门口看见了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夕阳将所剩无几的余光全都撒在他的身上,他好像浑身镀了一层金似的,苍白的肤色也因为暖色的光添了几分红润。
再一次发现了萧退一的视线,凌录荼朝他笑了笑。温柔的笑颜对一切女生都能造成会心一击,对萧退一也造成了会心一击。
拖把“哐“的一声落在地上,萧退一的脸拉得比驴长。
“凌录荼?你,你怎么等在这里?“
“等你啊。“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们一直都是一起回家的啊。“凌录荼说得好无辜。
诶,好像是这样的呢……开学后的两天里,两个人都是一起回家的。
但是那只是因为他们俩个顺道得不能再顺道了,就这么简单啊!他们两个很熟吗?真的很熟吗?
虽然有关凌录荼的事情萧退一想起来不少,但他还是觉得他和凌录荼两个只是关系还可以的普通朋友。凌录荼老是这样主动凑过来,说实话,萧退一有点吃不消。
“呃,是我不对啦,忘记跟你说一声了。呵呵。“
萧退一尴尬地笑笑,在心里组织着搪塞的语言:”你上课的时候也听见了吧,我要留下来打扫这里。麻烦你等了那么久,我和林肖齐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麻烦你先回去吧。“
“我在这里等就好,你慢慢来。“凌录荼笑着回答。
什么叫慢慢来,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家好吗!
凌录荼半蹲着身子,饶有兴趣地盯着地砖上的颜料。
“这是,美术教室吗?“
萧退一的脸上出现了黑线:“对啊。”
门上的标志你难道看不见吗?为什么看了地板上的颜料才知道啊?
“光是拖地的话,很难搞干净的吧。这些颜料,有点年头了哟。”
“是啊,呵呵。“
当然很难搞干净啊,不然你来试试!
“那么,我来帮你们吧。“
凌录荼是个果断的人,说干就干。他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刮刀,把书包倚在门上后就蹲在地上铲起了颜料。
“比较大块的颜料,可以先用刮刀刮掉。拖把很难拖掉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刚想开口问凌录荼还有没有这样的工具,就看见林肖齐手里拿了个小了几号的刮刀,跑到凌录荼身旁干了起来。
“我去,林肖齐,你哪来的刮刀?”
“美术教室里到处都是啊。少年哟,眼睛不是装饰,是用来看清世界的,太大的眼球只会占据脑容量。”
“切。”
不就是个刮刀嘛。
萧退一一头钻进画架堆里,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小刮刀。他找了块无人问津的空地,一个人牟足劲刮了起来。
美术教室其实不大,顶多就普通教室的一半。三个精力旺盛的男生凑在一起,很快就去除得差不多了。当然,绝大部分都是凌录荼干的,毕竟他的刮刀真的比其他两个大了好几号。扫把一扫,畚箕一装,地面上已然干净了许多。
话说……
凌录荼为什么会随身带这样大的刮刀啊!
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地面,凌录荼又扭头问身边的两个人:“要不要我去化学实验室拿点稀盐酸和酒精来?”
萧退一连忙摇头:“不用了……”
话是这样说,萧退一心里又有点好奇他要怎么进入化学实验室。化学实验室早早锁了门,窗户还是防盗窗。他是要开锁,从楼的外面吊着绳索开了窗进去,还是从防盗窗的间隙里挤进去?
“凌兄!“
林肖齐大叫一声。他感激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双细长的眼睛似乎挤得出眼泪:”今天真是多谢了!“说着,他又鞠了一躬。
太夸张了吧,萧退一的嘴角往下垮了垮。
“小事啦。“凌录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不过,要是没有凌录荼,这两个人说不定到现在还握着拖把苦干呢。凌录荼的帮忙,的确让他们减少了很多的劳作时间。
那么,要不要说声谢谢呢?
“很好!退一,我们努力干,很快就能拖干净的!“
不知何时,林肖齐又跑到了萧退一的身旁,他说着又重重拍了下萧退一的肩膀。
萧退一浑身一震:“嗯……一起加油。”
由于这两人只拿来了两把拖把,凌录荼没有再参加他们的劳动。不过,面对这个小小的教室,两个干劲十足的家伙合力,也足够应对了。拖过的地砖虽然称不上一尘不染,比起刚才可是干净了不少,这样应该能交差了。
大功告成。
林肖齐用王穹给的钥匙锁上了美术教室的门,萧退一用值日生给的钥匙锁上了一零六教室的门。夕阳西沉,天色昏暗,两个人终于逃出苦海,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家了。
萧退一和林肖齐怎么说都是十几年的损友了,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又和好如初了,勾肩搭背,亲密得跟连体人似的。两个人边走边说笑,闹得不亦乐乎。
他们当然没有发现,身边的凌录荼,背影有多萧瑟。
校门口,林肖齐向另外两个人告别。
“凌兄,以后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事情,在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那么夸张啦。”凌录荼笑得腼腆。
“那么,凌兄,还有那个床底藏小黄书的,再见咯!”
“再见。”
“再见……”
林肖齐一走,就只剩萧退一和凌录荼两个人了。和前面两天一样,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凌录荼心里想什么不知道,可萧退一现在是纠结惨了。不,从凌录荼开始帮忙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了漫长的脑内斗争。
不管萧退一承不承认,凌录荼的确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否则他至少还要迟半个小时才能回家。这让萧退一心里有点过不去。他又想到了凌录荼这几天对他的关切。不像他们那群糙汉子,凌录荼是温柔又细致的人。短短两天里,萧退一完全意识到了凌录荼对他有多好,虽然凌录荼的好,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萧退一在想,自己会不会太冷漠了?
当然,现在的情况也不能怪他啦!对现在的萧退一而言,凌录荼就是个刚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一时间萧退一不可能把他当成好朋友那样对待,也无法完全接受他的关心。
但是……这样对待那么温柔的凌录荼,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还是萧退一不对,抄作业抄到失忆,也是作孽。不,说到底是作业的错啊,作孽作业,作业作孽!
我和他……真的是很好的朋友吧。在萧退一乱如麻的内心世界里,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连声“谢谢“都不说,是不是不太好?
还有问吗,肯定是嘛。
可萧退一就在这种地方奇怪地别扭了起来。“谢谢”两个简简单单的字,他就是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