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紫色光芒在眼前消散之后,爱丽丝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宏伟得超出她所有想像的城堡前。
暗紫色的塔尖直插云霄,城墙由某种她从未见过的黑色石材砌成,石面上隐约流转著银色的魔法纹路。
这就是魔皇城,这片大陆上最强大也最神秘的国度的权力中心,从今天开始,也是她这个来自边境村庄的普通女孩要居住的地方。
爱丽丝到达魔皇城的第一个星期,就这样在惊叹与目不暇给中度过了,每一天醒来她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最初的那个夜晚,莉莉丝亲自将她带到城堡东翼的一间客房,推开门的瞬间,爱丽丝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某个王室的寝宫。
房间的正中央摆著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超大四柱床,床柱上雕刻著精致的藤蔓花纹,淡紫色的纱幔从床顶垂落下来。
床上的被褥柔软得像云朵一样,枕头蓬松得仿佛是用最细腻的羽毛填充而成,还散发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爱丽丝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的靴子上还沾著枫叶村的泥土和灰烬,深怕自己会弄脏那张看起来比她整个人生都还要昂贵的地毯。
莉莉丝看到她这副表情后难得地笑了出来,说从今天开始这就是她的房间,想怎么弄脏就怎么弄脏,城堡里有的是仆人会打扫乾净。
“可是……这个房间太大了……比我家整栋房子还要大……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亲自为妳安排的房间,如果不喜欢的话,明天可以换一间。”
莉莉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餐吃什么,但爱丽丝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她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每一步都轻得像是在踩著水面上的薄冰,生怕把任何东西碰坏弄脏。
莉莉丝没有停留太久,叮嘱她好好休息之后便转身离开了,留下爱丽丝一个人站在那张巨大的床前发愣。
她在床边坐了整整五分钟,才鼓起勇气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被褥,那柔软的触感让她的手指几乎要陷进去了。
那天晚上爱丽丝睡得很不好,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恰恰相反,那张床舒服得让她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不真实感。
她习惯了枫叶村家里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习惯了透过窗户吹进来的凉爽夜风,习惯了母亲在隔壁房间里轻声哼唱的摇篮曲。
但这里没有木床,没有夜风,没有母亲的歌声,只有陌生而华丽的天花板和窗外那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传来的隐约喧嚣。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房间时,爱丽丝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唤醒了。
“爱丽丝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莉莉丝陛下吩咐我来服侍您起床用膳。”
爱丽丝慌慌张张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整理了一下睡得一团乱的头发,用还带著睡意的声音回应了门外的人。
“请进……不对,我是说……请等一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需要服侍!”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被子叠好,却发现那张床实在太大了,以她的力气根本没法把那些蓬松的羽绒被整理成任何看得过去的形状。
门被轻轻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仆,身材修长匀称,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黑白色侍女服。
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束成马尾垂在背后,深棕色的眼眸明亮而温和,嘴角挂著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
“早安,爱丽丝小姐,我是薇薇安,从今天开始负责照顾您的生活起居,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我。”
“早安……薇薇安小姐……不好意思让妳看到这么乱的房间……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只是昨晚太紧张了所以……”
“请不用在意,我的工作就是让您的每一天都过得舒适愉快,现在请允许我先带您去梳洗,然后享用今天的早餐。”
爱丽丝在薇薇安的引导下来到了浴室,那间浴室再次刷新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浴缸竟然是用一整块白色的暖玉雕刻而成的。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不是普通的冷水热水,而是经过魔法调配的温泉矿物水,据说每天浸泡可以舒缓疲劳养颜美容。
爱丽丝用那散发著花香的皂角洗完脸之后,换上薇薇安为她准备的一套新衣服,黑色的衬衫搭配浅蓝紫的长裙。
“这些衣服……是新的吗……质料好好……比村里裁缝做的最好的衣服还要柔软一百倍……”
“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她说您刚到魔皇城什么都没有准备,所以连夜让裁缝赶制了几套换洗衣物。”
爱丽丝愣住了,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如此威严冷漠的魔族之皇,竟然会为了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女孩连夜赶制衣服。
她伸手抚摸著裙摆细密的针脚和精致的刺绣,忽然觉得鼻头微微发酸,这种被人如此细心呵护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薇薇安将她带到城堡的东侧花园,在一座爬满紫藤的凉亭下,一张小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和饮品。
新鲜出炉的牛角面包,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散发著浓郁的奶油香气,旁边配著一小碟手工熬制的草莓果酱。
切成薄片的烟熏火腿和乳酪整齐地排列在瓷盘上,鸡蛋被煎成完美的太阳蛋,蛋黄微微颤动,旁边还点缀著几颗鲜红的小番茄。
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蘑菇浓汤,汤面上浮著几滴翠绿的罗勒油,香气浓郁得让爱丽丝的肚子立刻发出了不争气的咕噜声。
在枫叶村的时候,早餐永远是麦片粥配面包,偶尔有鸡蛋就算是奢侈,这样丰盛的早餐她只在每年丰收祭的时候见过。
“这些全部……都是给我的吗……会不会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陛下吩咐过,您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下的我们会处理,您只需要放心享用就好。”
薇薇安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为爱丽丝拉开椅子,然后拿起瓷壶往她面前的杯中注入了一杯散发著花香的热茶。
爱丽丝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叉,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谨慎,因为她发现那些刀叉竟然是纯银的,上面还刻著精致的藤蔓花纹。
牛角面包咬下去的第一口,那酥脆的外皮和柔软的内部在口中交织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味,奶油和麦香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
“好好吃……这个好好吃……在枫叶村我们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这真的是面包吗……”
“这是城堡的烘焙师今早四点起来现做的,陛下说您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至少在饮食上不能亏待您。”
爱丽丝一边吃著,一边努力克制住想要把每个面包都塞进嘴里的冲动,她不想在薇薇安面前显得太过粗鲁失礼。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爱丽丝来说,每一天都像是一场清醒不过来的梦,一场她完全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午餐是精致的三道菜,前菜通常是某种清爽的沙拉或冷汤,主菜则是肉类或鱼类搭配时令蔬菜,甜点是手工制作的蛋糕或布丁。
晚餐更加隆重,有时是炙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有时是从魔皇国东部海域运来的新鲜海鱼,有时是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异国料理。
每一道菜都美味得让她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每天吃完饭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一次丰收祭。
她的房间每天都有专人打扫,换下来的衣服第二天就会洗乾净熨烫整齐送回衣柜,床单三天换一次,永远保持著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薇薇安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她身边,却又保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不会让爱丽丝觉得被过度打扰,也不会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找不到人。
爱丽丝很快发现,薇薇安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仆,但她的见识和能力远远超出了爱丽丝对女仆这个职业的所有认知。
她能说三种语言,对魔皇国的历史和文化了如指掌,在爱丽丝对城堡中的某些事物感到困惑时总能用最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给她听。
有一次爱丽丝在走廊上迷路了,城堡的走廊对她来说就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迷宫,每个转角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薇薇安只用了几分钟就找到了她,然后耐心地带著她一条走廊一条走廊地走,教她如何辨认每条走廊墙上的壁画和雕像来记路。
“薇薇安小姐真的好厉害,什么都懂,不像我,连城堡的走廊都走不出来。”
“每个人都是从什么都不懂开始的,我在城堡工作了十年,自然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薇薇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依然温和,但爱丽丝注意到她那双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自豪。
到目前为止,爱丽丝在魔皇城的生活完美得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除了心中隐约的担忧,她还是会想起留在枫叶村的父母。
虽然莉莉丝答应会留下兵力保护村庄,但父母刚刚经历过复活,身体虚弱,村子也几乎被彻底摧毁,她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度过这个冬天。
没有了粮食储备,没有了完整的房屋,没有了那些在过去十七年里支撑著整个村子运转的一切,他们能撑过去吗。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从薇薇安口中得知了一件事,那件小事让她对莉莉丝的感激之情再次攀升到了新的高度。
“说到枫叶村,每个星期陛下都会以爱丽丝小姐的名义,派人送一笔金币到您父母的手中。”
爱丽丝当时正在吃午餐,听到这句话之后手中的叉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金币……莉莉丝陛下她……用我的名义给我父母送金币?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从您抵达魔皇城的第二天就开始了,陛下说您虽然选择了跟她来到这里,但肯定会挂念家中的父母。”
薇薇安一边为爱丽丝重新添茶,一边用那副温柔的语气继续说下去,仿佛在说一件再日常不过的小事。
“她说与其让您天天担心,不如用实际行动让您放心,每个星期的金额足够您的父母过上非常舒适的生活。”
爱丽丝低下头看著面前那盘精致的料理,视线却开始模糊起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想让眼泪滴进盘子里。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村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对她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这个问题,您应该亲自去问陛下,我只是一个女仆,不方便对陛下的心思做出任何揣测。”
薇薇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那个笑容里似乎藏著某些她不便明说但却心知肚明的事情。
除了生活上的无微不至之外,莉莉丝还会在空闲的时候亲自来看她,虽然频率不算太高,但每次出现都让爱丽丝心跳加速。
第一次是在她抵达魔皇城的第三天傍晚,爱丽丝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看书,那是薇薇安从城堡图书馆帮她借来的魔皇国历史入门。
莉莉丝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穿著一套相对轻便的深紫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那天在战场上的样子柔和了许多。
“在看什么书,有趣吗。”
爱丽丝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书扔出去,她完全没有听到莉莉丝的脚步声,魔族之皇走路简直比猫还要轻。
“莉……莉莉丝陛下!我……我在看魔皇国的历史……薇薇安说这本比较适合初学者……所以我就……”
“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只是忙完了今天的事务,想过来看看妳过得怎么样。”
莉莉丝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那盘点心中的一块,咬了一小口后点了点头说今天的点心不错。
那天下午她们在凉亭里坐了很久,莉莉丝问了很多关于她在枫叶村生活的事,也回答了很多她对魔皇国的疑问。
爱丽丝小心翼翼地问了关于魔族和人类之间战争的事情,她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两个种族之间会有如此深重的仇恨。
莉莉丝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也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她只是说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苦衷。
“有一天,当妳在这里待得够久了,妳会看到更多不同的东西,那时候妳会有自己的答案。”
之后莉莉丝又来了几次,有时候是早晨,和她一起吃早餐,聊著聊著就把整壶茶都喝光了。
有时候是傍晚,在花园里散步,夕阳的余晖洒在那条铺满花瓣的小径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有一次莉莉丝甚至带著一个棋盘过来,说要教她下一种魔皇国流行的棋类游戏,结果爱丽丝笨手笨脚地连最基本的规则都记不住。
莉莉丝没有生气,反而难得地笑了好几次,说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诚实地把棋子走到完全错误位置上的对手了。
“陛下笑起来真好看,为什么平时不常笑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爱丽丝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太过越界,区区一个客人怎么能这样对一国之君说话。
但莉莉丝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爱丽丝从未听过的语气轻轻地回答了一句话。
“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笑的事情。”
生活就这样一天天地过著,爱丽丝渐渐习惯了城堡的环境、精致的饮食,还有薇薇安无微不至的照顾。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让她有时候会感到不安,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但她不愿意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
唯一让她感到困惑的,是莉莉丝看她的眼神,那种目光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包括她在枫叶村的邻居们身上。
每次莉莉丝来找她聊天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眼眸总是会在她说话的时候专注地凝视著她,那种专注已经超出了普通对话所需要的程度。
有时候她们一起坐在凉亭里喝茶,爱丽丝会突然发现莉莉丝正在看著她,不是看著她说话,而是看著她——她整个人。
那种目光不是恶意,不是审视,也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而是某种更加柔软、更加复杂的情感。
如果要爱丽丝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个词会是「珍惜」,就像是看著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想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莉莉丝陛下……为什么妳总是这样看著我?是我的衣服穿反了吗?还是头发乱了?”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莉莉丝听到这个问题后微微歪了歪头,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妳在这里的样子,比我想像中的还要自然很多。”
“比妳想像中的还要自然?那在陛下的想像中,我应该是怎么样的?”
“一个来自人类帝国的村民,突然被丢到魔族皇城,应该会害怕、抗拒、甚至想要逃跑才对。”
莉莉丝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
“但妳没有,妳很勇敢,也很坦率,这一点比妳体内那股古老力量本身更加稀有。”
爱丽丝低下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样的赞美,只好低头猛喝杯子里的茶。
有时候,当莉莉丝起身告辞准备离开的时候,爱丽丝会捕捉到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那是一种不情愿,一种想要再多留一会儿却又不得不离开的犹豫。
那种表情让爱丽丝的心跳总是漏掉半拍,因为那不是魔皇对客人应该有的表情,而是某种更加私密的、更加个人的情感流露。
她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比如莉莉丝记得她喜欢吃草莓口味而不是蓝莓口味,比如莉莉丝每次来之前薇薇安都会提前准备好她最喜欢的点心。
“薇薇安小姐,我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请问是什么问题。”
“莉莉丝陛下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好的吗,我是指,会记得别人喜欢吃什么,会定期来探望,会用别人的名义给家人送金币……”
薇薇安停下了手中正在擦拭茶具的动作,那双棕色的眼眸静静地看了爱丽丝好一会儿,然后微微勾起嘴角。
“我侍奉陛下十年了,从未见过她对任何人如此上心,当然,这句话只是我个人的观察,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
爱丽丝沉默了很久,她把薇薇安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琢磨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敢得出那个最明显也最大胆的结论。
“可是……我和她都是女孩子……应该……应该只是我想多了吧,陛下一定只是可怜我而已。”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但不管她怎么摇头,莉莉丝那双紫色眼眸中的温柔,和那句“没有什么值得我笑的事情”中所隐藏的漫长孤独,总是会悄悄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