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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真真很安分地在我身后。我示意她待在原地，独自上前试探。墙上的大字越来越近，灯光来自一扇门后，门虚掩着，带着隐隐约约的腐朽。

通道并未达到尽头，但视线范围里我也并未看见别的门。它有些突兀地立在哪里，随着看起来在召唤我的光。

我在门前贴了一会，然后回退，一脚把门踹开，慢慢切角。满屋的灰尘在震动下簌簌飘动，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甚至没有我以前的房间大，只有一张桌子、放在桌子上的机器和头顶的灯泡。断裂的椅背堆积在角落里，边上还有一排文件柜和板条箱。

桌子上有张纸，被一枚子弹压在下面。弹壳在灯光下闪着明晃晃的光。明晃得像是陷阱一样。我再次检查周围，没有发现板线、拉发引信或是压力开关，最后重新接近那张纸。

那是一份执勤记录，日期模糊不清，时间发生在某一个五月。内容很简陋，是一个防空反导团接到了近期不用展开战备执勤的命令，同样模糊的字迹立在签名栏上。

上面没有水。我突然间意识到或许并不是字迹模糊，而是我无法看清那行字。我努力眨了眨眼睛，字迹没有变化，依旧是如被水浸透的墨痕；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苏真真的脚步平稳地跟了进来，我听到了她声音的前奏。

房间里唯一的灯泡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带动所有影子猛地一颤。光和影混搅在一起，变成灰色的幕墙升起，子弹壳在灰色的世界里闪着微小的光。亮光闪过后一切都坍塌了，世界变成了废墟。

苏雨雨在废墟里看着我。像是坐在骸骨组成的王座上。

“你来了。”她轻轻开口，神情带着细微的悲伤，悲伤底下又是掩盖不住的欣喜，“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她没有接着说话，只是轻轻地抿住嘴。她看着我，带着我曾在梦里见过很多次的、熟悉的目光，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我，等着我说出某句始终没有出口的话。

我喉头有些发紧。微微的紧张让我不自觉地将食指靠近扳机，又在之后的几秒内意识到这是很不妥的行为。苏雨雨的目光在我手上短暂停留，随即回到脸上。她在等着我开口，我却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不肯说话呢?”她的目光黯淡下去，“明明……明明你也很想我的。”

“我很清楚把感情寄托在死人身上是很正常的事，但不应该寄托在幻觉身上。”我在她对面坐下，翻动自己的口袋，希望找出香烟一样的东西，虽然我从不吸烟，“我很清楚你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如果是幻觉的话，你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呢。”

她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我意识到这似乎是她少有的、和我发生肢体接触，她的指尖带着麻麻的、微凉的触感，反而让我有些想要逃离。苏雨雨很快又收回了自己的手，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拖出一道很快就消失的凉意。

“你不敢。”她很笃定地说，“你在害怕。你根本就没有想好自己该做什么而已。”

“如果我没有想好的话，我现在应该在后悔。但我没有后悔。”

“那你为什么回来呢。”

“我——”

我张开了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该说些什么呢?说我其实一直想着回家，可一直离家越来越远?说我从大灾变那天就自我催眠自我安慰，然后在朋友的血中放弃幻想?说我一直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留在郁仪，所以我今天又回来了?说我其实当初一直有话想告诉你，然后懦弱到陨石落下来也没有说出口吗?

可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大灾变已经发生了，我过去拥有的、模糊的幸福已经不会回来了。我一边痛苦地幻想自己要是留在郁仪就能抓住后来抓不住的泡沫，一边又很清楚地选了另一条路的自己不会伸手。

最终我躲开苏雨雨的眼睛。就像很多年前我在那个走廊上也避开她的眼睛那样。

她垂下眼，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明明……我那天也在看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