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7]心债(其一)

作者:橘赭Juzer 更新时间:2026/11/15 4:02:45 字数:4752

重逢是短暂的。四月的一个阴雨绵绵的上午,艾琳德离开了奔龙堡——在不久之后,她便要前往东大陆旦风,在那里学习更深奥的法术知识。

山间宅邸的老仆人赛丽也遵循了自己的意愿,决定启程前往故乡桑科列尔。海德夫人可怜她,一路派人将她送去了克利金的南部边境,到时候可以直接从那里坐船离开。夫人原本还打算给她一笔钱当做盘缠,但赛丽没有接受,她说自己身上的钱完全够用。

至此,伊芙也搬回到了原本的公寓,投入到第四年的课业学习中去。和以前一样,不论到哪里,似乎总有朋友围绕着她,但她心里却有一种感觉——宴会终要散场,用不了多久。

自艾琳德走后,伊芙便总显得心不在焉,尤其是独处的时候,她时常会不自觉地发起呆,看着窗子不知在想什么。她想找个人说说话,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祸革曼宁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但人类的感情对他来说还是太过复杂了,他不会理解那种感觉;而雨切,虽然他很会安慰人,总能把一件小事说得头头是道,但不知为何,在这件事上伊芙并不太想和他谈;至于那些身边的同性朋友们,她们在感情方面的经验,也未必多过她本人。

直到有一天,她去了百里琳那里——原本只是打算将那本医书还回去。

“都看完了?”百里琳问她。

“还没有。”伊芙老实回答。

这么厚的一本书,若再给她几年的时间,也是没办法全部看完的。

“不打算看了?”百里琳说,“要是你想看,那就留着看吧。”

伊芙笑着摇了摇头,执意要把书归还给她。

“最近……有好好练习剑术吗?”接过了书,百里琳随口一问。

“练了一些,有空就去练。”伊芙回答。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回答得或许敷衍,她又马上转移了话题,问起了阿万娜的近况。

“她很有天赋。”说起这个,百里琳眼睛一亮,“你知道吗,元旦那会儿,罗妮还带她去了东部城,让她参加了玫瑰会内部的骑行射击比赛,结果得了第二名。”

“哦,这么厉害?”伊芙为此感到高兴。

“罗妮说,阿万娜那场是失误了,不然的话,保不准能得第一呢——年纪小,还是太紧张了。”

“这也难免。”伊芙想起了自己以前,“还记得之前升明节的时候吗,你让我去参加比赛,我那时也紧张得不得了。”

“真的吗?我可没看出来。”百里琳笑着说。

百里琳说,阿万娜如今还在东部城,没有回来。两人顺着这个话题,又聊了聊奔龙堡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期间,百里琳察觉到伊芙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于是便问:“怎么心不在焉的,失恋了?”

本来百里琳也只是说一句玩笑话,却见伊芙突然不说话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真的?”百里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没有。”伊芙马上否认了,“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最近要出远门了,我有点舍不得她。”

“哦?”百里琳也冷静了下来,她笑着问,“什么朋友,具体说说?”

于是,伊芙便向百里琳讲述起自己和艾琳德的一些过往——从她们刚见面的那阵子说起。

在伊芙看来,百里琳算得上是个情场老手,所以她也并不打算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平铺直叙地说着,就当是向她倾诉,抒发一下最近一直未能排解的苦闷。

百里琳一直认真地听着,作为过来人,或许任何事都不会让她感到惊讶。

倾诉过后,伊芙问她有什么看法,而百里琳却摸了摸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只是穿上了外套,要她陪自己去奔龙堡附近的市区逛逛。

在那段时间,伊芙和百里琳走得很近,若是周末有空,两人便会相约前往临近的城市去看戏剧——下午出发,第二天早上再乘车返回。百里琳似乎到处都有朋友,从当地市政官员,到剧院的老板,再到走街串巷的商贩,许多人见了她都会同她热情地打招呼,而这其中又以女性居多。

伊芙发现,如果抛开师徒关系,百里琳算得上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她温和、善谈,又见多识广——只要不是在训练,她做什么事都可以依着她。

每当分别的时候,百里琳总要抱一抱她,有时她还会吻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再笑着帮她把口红印擦掉。伊芙有时会怀疑,百里琳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小孩来哄。

由于身体原因,百里琳没有子女,以后也不会有了。伊芙由此想到,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把自己当作亲女儿看待的,所以平日里才会那样要求自己。

有一次,伊芙厚着脸皮问她是不是这样,而百里琳却也坦然承认了,她说:“你知道就好。”

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似乎连训练的时候,也不像往常那样严厉了。

另一边,新一轮的继承人竞赛仍在筹备,而为了这次比赛,伊芙又要去学一项新技能——射箭。

对此,她倒不算反感,毕竟可以多学一样本事,而且,能忙碌起来也未尝不是好事……大概,可以少一些胡思乱想吧。

四年级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也只是课业少了一些,学生们依旧一起玩闹、说说笑笑。但随着毕业时间的临近,却也能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也许是对未来的疑虑,又或是为即将与好友分别而忧心,总之,似乎有一股愁苦的情绪正在学生之间传染、蔓延,让春风也夹杂着一丝丝孤独秋意。

到了五月,洛明各王储坤德洛米菲来到了奔龙堡,成了哲学学院的新生。这件事引起了学院的轰动,学生和老师们都在讨论这件事,讨论这位邻国王子为何而来,以及要在这里待多久。

显然,坤德洛米菲是来找朱利尔·伯鲁克的。在去年年底,朱利尔为了帮伊芙补课,不远万里追到了洛明各,这件事让伊芙十分感动;而在王室到访奥多文市镇后,坤德洛米菲便在朱利尔为伊芙授课时一直随堂旁听。

魔法战争之后,朱利尔曾深度参与过克利金的法律及监狱制度的改革,在学术方面更可称得上著作等身。伊芙听别人说,此人当年从逻各斯院退休后,毅然回绝了元老院的邀请,选择去第二学院教书,也算是干回了老本行——他年轻时就是一名教师——至此之后又过了几年,他收到了老朋友的邀请,遂来到奔龙堡德·卢珐哲学学院,成了这里的一位教授。

朱利尔从不掩饰对坤德洛米菲的欣赏。他认为,这位王储虚心好学,更有一副悲天悯人心肠,若此人以后能成为洛明各的国王,无论是对洛明各还是克利金,想必都是大有裨益的。因而在奥多文市镇上课时,朱利尔便试着邀请坤德洛米菲来奔龙堡参观学习,对此,坤德洛米菲自然非常愿意,而更重要的是,耶文利长公主倒也意外地没有反对。

坤德洛米菲来到奔龙堡时,还带着一队贴身侍从和侍卫,的确很有王族的风范,然而这些从森特兰姆来的侍卫又大多是瞻隆苑出身——众所周知,瞻隆苑与圣丰岳素有旧怨,但又因王储身份高贵,骑士们不敢当面发作,只能站在队列里,各自向着对方吹胡子瞪眼,又或是靠动作来挑衅,总想找机会打一场。

果不其然,一星期后,坤德洛米菲的护卫们与奔龙堡里的一伙人在山下的酒馆里打了起来,不仅损坏了店里的用具和设施,许多人还都挂了彩。

当地的治安官接到了举报,但去到现场后却又退缩了,最后还是圣丰岳来了人,把两伙人各自接了回去——而当天带队前来劝架的人,就有伊芙和雨切。

那天傍晚,伊芙还在宿舍里做功课,艾薇拉对她说有人在楼下找她——原来是阿斯德,阿斯德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在了解了事情原委之后,伊芙便同意与他们同去。

一同与他们下山的骑士共有七人,当看到这些人脸上或亢奋或义愤的神情时,伊芙也终于明白阿斯德为何会来找自己了——这群自告奋勇说要来“帮忙”的人,可不像是去劝架的。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伊芙在路过福沃德的餐厅时,还叫上了在那里暂住的雨切。

在路上,阿斯德忧心忡忡,因为他害怕冲突失去了控制,要是真闹出了人命,事情就不好收场了,毕竟,即便瞻隆苑在这里如何不受待见,但他们随王子坤德洛米菲而来,好歹也算得上是外宾。

阿斯德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来报信的人当时形容了带头打架的人的样貌,说是一个戴着土绿色帽子的壮汉——大概率就是那位脾气暴躁的泰特罗格。

众人来到目的地,看到酒馆里一片狼藉,就仿佛有马车从屋子里驶过,而肇事者却都不知去向。有酒馆的伙计告诉他们,这群人去了附近的一片河滩,现在可能还在继续打着呢。

阿斯德问伙计两伙人的伤亡情况,以及是否有路人遭到波及,伙计回答说,这群人并没有动用武器,只是徒手搏击,或许有人受伤了,但好在没伤到外人。

至此,阿斯德才终于松了口气,他安抚了这位伙计,并向他承诺,说今天店里的一切损失都会由圣丰岳来承担。

众人赶到河滩之后,却见两伙人各自坐在河滩的上游和下游处,大部分人都是鼻青脸肿。而此时,他们正目光呆滞地看着场地中间——在那里,却见两个手持骑士剑的壮汉,在进行着一场纯粹剑术的比试。或许是因为体力不支,也可能是喝得太多,他们的动作都有些迟钝,而河滩上又碎石遍布,踩一脚就要打一个趔趄,可即便条件如此艰难,两人似乎却仍想在这里分出个胜负。

而在这群人附近,更有一群不知死活的围观者,他们手里还攥着酒瓶,为两个决斗者不明所以的动作而喝彩。

走得再近一些,便能认出这两人的身份——一位是圣丰岳的泰特罗格,此人虽然武力不凡,喜欢打抱不平,但脑袋却不太灵光,是个爱惹事的家伙;而另一位则是坤德洛米菲的侍卫奈德利格,据雨切说,此人虽然性情温和,但在工作之余很喜欢喝酒。

阿斯德率先下了马,走到两人身边,试图制止二人,也许是因为他太过彬彬有礼了,没有人愿意理他,最后还是雨切出手,强行把这两个醉醺醺的家伙分开了——泰特罗格与奈德利格对雨切无疑都是抱有尊敬的。

伊芙也下了马,她站在这两个壮汉中间,以防他们一不留神又缠斗起来。由于走得匆忙,她临走前只来得及换一双长靴,而此时身上还穿着学院的裙装——黑色连衣裙外加一件带有荷叶边的白色围裙,再配合她那与众不同的气场,倒是有一种奇特的魅力。

奈德利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惊讶地说:“哦,是圣女大人!”

阿斯德对伊芙在洛明各做出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业自然一无所知,他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身旁的少女。

伊芙原本还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听到奈德利格这样叫自己,顿觉尴尬万分,于是连忙对他说:“别这么叫我,直接叫名字就好。”

奈德利格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伊芙身上的上位者气质也越发明显了。也许她自己还没什么感觉,但在普通人看来,能在沸蒙城登台参与升明节礼花表演,又能和洛明各王储像朋友一样有说有笑,这本就有些不可思议了,更何况,当青涩退去,她的个性与品德也日益凸显时,这种表里如一的尽善尽美,自然会让旁人感觉高不可攀。

或许是畏惧事后的处罚,泰特罗格主动向他们坦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这两伙人互相看不惯对方,但又碍于队内的纪律,没法真正较量一场,于是便约好了日期,打算择日去外面好好地比试一场。

地点原本是定在酒馆附近的这片河滩上,在很早以前,圣丰岳骑士们便时常会在这里进行私斗——按照以往的习惯,骑士们先会去酒馆里喝几杯酒,因而这两伙人也自然而然地在酒馆里碰面了。

据泰特罗格所说,他们当时可没想在酒馆里打架,只是各喝各的,然而酒过三巡之后,瞻隆苑的人却说起了圣丰岳的坏话,他们是用洛明各语说的,还以为这边的人听不懂——后来有人翻译给他听,所以他才站起身,大声反驳回去。至此,两方陷入骂战,直至大打出手。

而奈德利格却否认了泰特罗格的说法,他说,自己一伙人虽然的确是在用洛明各语交流,但并没有说圣丰岳的坏话。

在这一细节上,两人争执了起来,他们互不相让,都觉得对方在说谎,但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圣丰岳这边有一位骑士终于看不下去了,才说了实话——这位骑士说,这件事可能就是一场误会,当时的真相是,他在喝酒时对泰特罗格说了一句玩笑话,其大意是:“这些洛明各人说的话咱们又听不懂,该不会是在骂咱们吧?”

而泰特罗格喝得太多了,稀里糊涂的把这句话当了真,还没等队友们反应过来,便突然跳了起来,向瞻隆苑的人发难,至此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真相大白了,泰特罗格与奈德利格也沉默了下来。趁着这个氛围,伊芙又督促他们握手言和,两人照做了,却又一直绷着面孔。

围观的民众见他们握手,于是又起哄道:“你们什么时候再打一架呀?”伊芙回头瞪了这群人一眼,他们又哈哈大笑,再后来,骑士们也都跟着笑了。

“行啊,那就找时间再打一场。”泰特罗格对围观人群们、也是在对奈德利格说,“但别像这次一样了,要先打架,然后再喝。”

“好,那就说定了。”奈德利格则是接受了他的提议,“先打,后喝,打输的要请酒。”

感受着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伊芙露出了笑容。

而在事后,泰特罗格又被关了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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