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走在学校附近的水泥路上,忽然一个人从我身后架住了我的脖子,此人大喊:“逸伽!昨天放学究竟是怎么回事?”接着一个黑影跳到我面前:“我们都听说了!昨天一个女生和你到学校外面进行了不为人知的交易,你什么时候还有粉丝了不会吧不会吧?”原来是隔壁班的两个损友!我扶住我的奢侈定制眼镜,意图用过肩摔把背后的人甩到前面的人身上来个一石二鸟,他们却一下子跳开了。
“什么粉丝?那是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来找我。”我边说边上前揍他们。
“我有异议,已经有人推理出了那个人和你根本不熟。”他们兵分两路,“多名在场证人听见,她管你叫林逸……林逸且?连你的名字都记错了。”“可不是嘛!”
我愣在原地,哑口无言,他们上前以胜利的姿态接着说:“怎么样?还是和我们说实话吧。”
“她没叫错。”我说。
“大家可都听见了。”
“她当时确实把我的名字叫对了!”我没好气地往前走,“周六补习完怎么安排?去上次那家店?”
“没空了,我得回家补作业,最近作业多到变态。”
“我的家教都不给我布置作业了……”
到了教室,我把各科作业交了一遍,看见黑板报已经换成“迎战期中考”主题了。
在这种临近考试的情况下,那些看我不顺眼的老师更是有理由训我,我更不想露出让他们挑刺的破绽。可不知为何,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
午饭过后,我在网咖门口回想着昨天的事情。
我和夏佩萝下了公交车,到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些水果。一路上,每当她沉默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将她的脸和学校里其他女生的脸重合起来,在那个瞬间,她变得相当陌生。
等走到沈部轩家门口,她伸出手想敲门,却停在空中颤抖——我顿时明白,我们的热情随着时间冷却,越发有了真实感,刚刚的决定在我们心中也显得无比冲动。
可来都来了,我伸出发冷的手,“敲吧!”我对夏佩萝说。
“当然,我是在等你准备好。”“切。”
我们一起敲下了门。
脚步声从屋内传来,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了门前。
在一阵开锁的声音后,门开了,我立刻认出那门缝中手臂的肤色,接着沈部轩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几乎和我印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连发型也维持原样。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但是几乎没有经过一点思考就辨认出了我,他起初微微眯眼,缓缓张开了嘴角,紧接着就毫无遮掩地笑了起来:“逸!伽!”
我当场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没见面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他没有以为我们是来借钱的实在是太好了。
在我的名字里,“伽”是个多音字,我的家人都把它读成“茄”而一般人都会读成“家”
由于不想对太多人造成麻烦,只有在认识久了以后我才会向对方提起这个字的真正读音。现在我身边的这两个人,是这几年除了家人以外,唯二能叫出我真名的人。
我拍拍沈部轩的肩膀,“夏佩萝和我听说你休学了,我们都很关心你的近况。喏,这是我们俩给你带的水果。”
沈部轩和夏佩萝无语地对视了几秒,他们似乎都犹豫地想说些什么,最后沈部轩露出微笑:“谢谢你们,来我房间里坐吧。”
他的房间和以前比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个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地方,连一点兴趣爱好相关的东西都找不到。夏佩萝倒是露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小声地赞叹着:“真整齐!”
没有多余的椅子,我和夏佩萝坐到沈部轩的床上,沈部轩拿了两瓶饮料进来,坐到了我们面前的电脑椅上。
他看了一眼我们的校服,“你们都在西滨中学啊,同班吗?”
“哈哈,哪有那么巧?她在我楼上,我们平时很难见面。”我说。
“真厉害呀,你们两个以前成绩就很好,我就不行了。你们学校是不是没有美术课?”
本来我们来这的目的是了解沈部轩的情况,但是沈部轩却不断问着我们的事情,我们就这个话题聊了足足有十五分钟,期间几乎都是我在答话,夏佩萝偶尔补充几句,她估计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我感觉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话说,你最近都不上网吗?夏佩萝她很关心你,还给你发消息了,你居然没回复她。”我说。
我瞥了一眼夏佩萝,她一下子挺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抱歉了呀!”沈部轩对着夏佩萝说,“我平时不怎么和人聊天,所以也没有看消息的习惯。”
“没事的,我猜也是这样。”
夏佩萝一个半小时前抢走我奢侈定制眼镜的气势去哪了?我扶了一下我的眼镜,“你看人家被你休学的事情吓的,你倒是跟我们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呀,咱们是好兄弟吧?”我顺势追问。
“如果……不方便让我听到的话,我可以先离开的。”夏佩萝看起来都快哭出来了。她怎么能这么卑微?虽然我总开玩笑说她是沈部轩前女友,但他们该不会真的交往过吧?
我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要放我们两个‘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部轩也笑了,“其实真的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学校觉得我违反校风校纪把我处分了,但我确实没做什么坏事,我觉得挺冤的就干脆休学在家调整状态和自学了。”
“啊?”我听完一脸疑惑,“这什么意思?你什么坏事也没做怎么会被学校处分?”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人容易误会的事情?”夏佩萝也问。
沈部轩叹息,看向房间角落的书包,“是有那么一天,我在回家的公交上走神了,等我回过神来时,车子已经到终点站了,我下了车,一气之下就决定走路走回家里。噢,还有就是,那天我没带手机,没人联系上我,等我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可能就是因为那样吧。”
我们听了他的解释,更加迷惑了,我甚至困惑到失望,已经不知道怎么再问下去,夏佩萝也陷入沉思。
“真的,事情就是这样,虽然听起来挺难相信的。”沈部轩苦笑着看着我们。
“没关系,其实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休学这段时间需要什么帮助,比如学习资料之类的,你可以找我。”夏佩萝说完,我也应和着“对,重要的是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日子,不用太纠结于过去。”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们走出沈部轩住的这栋楼。
“我已经不知道从哪开始吐槽了。”我说。
“为什么晚回家就会被处分啊?!”夏佩萝用手扶着额头。
“我们缕一缕这些疑点,首先,为什么在公交车上走神会走到终点站才发现?终点站那个公交场离他家有好几站,他居然还想再走路回家,再气也用不着这样吧?然后就是你说的,这样的事情也不至于被学校重视到处分学生吧?他也没必要决定休学的。”
“他说的话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我提出另一则假说:“说不定真的有什么不方便告诉我们的东西,他只好现场编一个理由,你知道他撒谎技术挺差的。你不是能接触到认识他高中同学的人吗?再拜托那些人打听打听就好了,如果你还是很好奇的话。”
“我已经听过了,我不想相信那些人的话。”
“你怎么之前不告诉我?!”
听了她的话我才了解到,沈部轩在他们学校差不多就是个不良少年,他成绩很差,天天游手好闲,在学校里上课不是发呆就是睡觉,平时也不和同学交流。他经常早退后到处游荡,而他们学校附近都是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据说有一次(说到这里,夏佩萝停顿了一下,终于想出了一个她能说出口的词)有人看到他和“私人舞蹈表演”的女人说话。导致他被处分的那一天,也有几个人看见他和那种人走得很近,直到很晚的时候他才回到家,并且他的家长发现他钱包里的钱也少了。更奇怪的是,他那一天其实身上有手机,但他就是不接电话。最后,因为那天晚上他的失踪消息传得很广,那些目击者的证词也随之传得沸沸扬扬,校方都注意到了这件事,不仅处分了他,甚至还一怒之下令警局出动人员把那条街的非法从业者全端了,他也被家长打了一顿。
这样一来,事情就能解释清楚了,夏佩萝是女生,可能还是沈部轩以前喜欢过的人,他自然不好在她面前讲出自己和非法从业者之间的事情,而这件事被传遍全校大概也使得他的校园生活不太好过,所以他才会选择休学。
我安慰夏佩萝:“其实这个解释挺合理的,我们这么久没有见过沈部轩,也不清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记得你好几年没见过他了吧?我告诉你吧,前几年我还偶尔和他见过,他当时就有讲过他不想读书的事情。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曾经关系那么好的人变成这么陌生的样子,对我来说也是。但是这个说法才是更合理的呀!
”
夏佩萝摇摇头:“说不定有其他原因呢?”
“什么意思?”
“经常早退,不一定是因为厌学。”
“啥?”
“比如……如果被学校的不良团伙盯上了,放学时在校门口等着呢?这就只能在非正常放学时间回家了。”
“到处游荡呢?”
“有可能是要不断改变回家的路线免得在路上被堵。”
“钱包里的钱少了?”
还没等她回答,我就抢先替她说了:“交保护费。”
她接着说:“这种被霸凌的生活让他相当痛苦,却又无处诉说,所以他坐车到达那个偏僻的公交场,这给他一种逃离的幻觉。他不愿接电话,因为那会让他瞬间回到现实。持续的校园霸凌让他喘不过气,最后他选择休学。”
“那你怎么解释,有人看到他和那些女的在一起的事情?”
“……”夏佩萝沉默了,“污蔑?”
我无奈地耸耸肩,“你确定吗?你不觉得你的解释太牵强?”
“但是你不觉得,正是因为他的话难以相信,我们更应该谨慎对待所有的合理怀疑吗?”夏佩萝一拳捶在路边的树上,“林逸伽,你也清楚沈部轩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们都不相信他的话,那还有多少人会信任他?”
“以前是以前,你不能指望一个人和以前一模一样,就像你,你自己不是也变化很大吗?”我说。
“我哪变了?”
“呃,胸?”
“什……神经病啊你!总之,如果沈部轩是清白的,我作为朋友一定要帮助他证明这份清白。你不想参与就算了。”
“你说的确实是有可能的,但为了这么一个有点可能的故事花费精力?只怕你了解得越深就越绝望,你明不明白?你和他没有见面的时间比我和他的还长欸!有些东西还是只存在于回忆里比较好,我们早就回不去了。”我抬头看看天,星星都出来了,“回家写作业吧,快要考试了。”
在这个我们说过数不清的“明天见”的地方,两个人抱着各自的疑虑分道扬镳。走在熟悉的街上,树影摇曳,一时之间,一个在公交车站里望着夕阳微笑的男孩与一个在公交车上望着月亮发呆的男孩的孤独重叠在一起,我又想起沈部轩见到我时的笑容,看上去和曾经的笑容似乎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