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第二轮投票中由于执政们在军事问题上始终相持不下,直到他们把军事委员会、财政部长乃至中央银行的行长都一起叫来,经过好几个小时的“分析”之后才发现,低地如果直接入侵整个帝国,将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漫长补给线和填补战线的压力,而这无异于军事冒险。因此,支持社民党的猎鹰派成了最保险的做法:既符合政治上的道义、又不会直接得罪帝国。
不过,魂灵使大小姐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结果,在她走出门的时候,夏尔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紧紧攥着的小拳头,以及红彤彤的眼角旁那一抹泪水。
为了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夏尔决定破费一番。
“魂灵使阁下,您晚上有余闲享用晚膳吗?”
她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谢谢您,但我……”
“呃……嗯,我接受您的邀请。”
尽管她一开始很不好意思,脸红地避开了夏尔的视线,不过最后还是接受了夏尔的请求。
这也在夏尔的预料之内。和她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夏尔才发现这位看上去高贵的大小姐其实非常弱气,很少拒绝朋友的请求。
晚饭之前,夏尔和芙蕾雅随便地聊起天来。夏尔尽量避免谈论那些容易刺激到她的话题,比如委员会的决策,或者联邦公会通过的政策之类的。
毕竟,这些东西即使是在委员会内部都没法达成一致,更别说在人多嘴杂的餐厅了,被人听见了影响不好。
所以,还是说说关于国外的事情吧。
“我听弗兰克说,您处理了几个帝国来的刺客?”夏尔问道。
“唔……是的。他们也不是什么职业杀手,有的是失业之后听信奥托宣传的狂热分子,有的原本只是帝国军队中的普通士兵,他们加入帝国冲锋队仅仅是凭着一腔热血……我甚至没有找到有什么上司吩咐给他们任务的记忆。”
“原来奥托也没那么小心眼。”
“至少,他在媒体上表现得很大度,公开解除了婚约……”
“那位前未婚妻小姐呢,您觉得她是怎样的人?”
芙蕾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唔……其实我也无意间读取到了一点点她流露出的感情。她总体来看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很勇敢,为人大方,而且很敏锐,这也是她能及时跑到在低地来的原因……”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觉得她有什么特点可以吸引到奥托吗?”
“啊……对不起,既然艾尔雅小姐是帝国骑士学院出身的,那她也许在军事方面和奥托聊得来?奥托现在可是帝国陆军元帅呢。”
夏尔有些无奈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想问的可不是这个,他只是想委婉地问一下那位小姐的外貌。
“但又因为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嘛……所以我觉得就算奥托皇子一点也不喜欢艾尔雅小姐,也是没有问题的。众所周知,普林士兰并不缺乏兵源,他们缺乏经济资源和工业,而伯克公国恰好可以提供这些……”
“咦,夏尔先生您怎么了……我是惹您生气了吗……”
她有些不自然地
“我只是觉得……您身为魂灵使,也太不懂人心了吧。”
“对不起,是我没有回答您的问题吗……呃,不……完全不是这样的呢,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我才可以使用灵魂法术的,所以……”
所以,其实芙蕾雅很依赖于灵魂法术去读懂别人,一旦离开工作环境,她就完全不知道怎样根据氛围、语境和“言外之意”和别人交流了,必须要用单刀直入的方式说话,她才能理解。
这样交流起来就简单多了嘛,没人喜欢弯弯绕绕。
“我的意思是,您觉得艾尔雅小姐相貌如何?”
“噢,原来是这样。唔……”
她恍然大悟地回过神来,然后又立马陷入了思考。
“呃……艾尔雅小姐看起来比较英气,总是一副严谨认真的样子,说话也很干脆,是那种北方人会喜欢的类型。像您这样的低地人……应该更加喜欢委婉温柔一些的吧?”
“比如说,您?”
芙蕾雅的雪白面颊霎时间因为害羞而泛起了红润的颜色,她很不好意思地低头躲避着夏尔的目光,仿佛要把自己埋到桌子下面。
当然,夏尔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的,只是逗魂灵使殿下玩很有意思罢了。
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这个国家是由低地联省和北方王国组成的联邦,人口构成上也是一半低地人、一半北方人,所以大家会在文化、语言等等方面有诸多不同。从刻板印象上看,很多人会觉得低地人耿直、精于算计、抠门;而北方人则是擅长武力、强壮、性情豪爽和大方。当然,这些刻板印象仅限于普通人,对于贵族,特别是魂灵使这种出身前北方王室的人来说,他们的特点就是“你无法分辨出他是哪里人。”
很多贵族既会低地的罗兰语、也会北方的诺斯语,并且都是母语水平、无缝切换;他们既过低地的传统节日、也过北方的节日,有的人还过南边联合帝国的节日。而且因为不同国家的贵族们喜欢相互联姻,所以就算长相上你也没法分辨出他们是哪里人。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世界公民”吧。
眼前的魂灵使少女便是一个例证,她的一年里大概有一小半的时间住在北方,一半的时间住在低地,还有的时候喜欢跑到欧西亚大陆南岸的亚热带丛林去住,单从语言和习惯上没人分得清她是哪里人。
“夏尔先生……能让我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任何问题都可以。”
“我……呜……您知道,其实我不同意玛丽亚的很多做法,但我不敢违抗她,却又只能生活在她的身旁……我觉得每天都很压抑,我应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个问题后,夏尔脑中立刻闪过的念头是:你也会压抑?
毕竟魂灵使殿下可是从小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也没有古典骑士小说中什么父亲逼婚的压力,一辈子都可以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还能无条件享受到世界上最好的医疗,她的家庭教师也都是教科书上能看见名字的大师——如果这样的生活条件都会让人压抑,那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要被压死了。
但是,她向下微翘的眉毛又确实流露出一丝忧虑,看来她确实心事重重。
“我认为您可以将您心里所想的说出来,比如您想做什么,您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别把他闷在心里,和人分享一下您的看法。”
“可是,我不能说这些,这是违反规定的……我不能说违反委员会决定的事情。”
“规定说的是,你不能‘公开地表示反对执政委员会的决定’,也就是说,你可以私下找个人说,找一个信得过的人。”
“信得过的人……吗?我可以相信谁呢……”
虽然夏尔很想毛遂自荐,但他怎么也扯不下脸皮来说这种事情,于是他先拐了个弯:
“或者,如果您真的想要在公众面前表态的话,您应该把话说得隐晦一些,让别人去揣测你的意思,但是怎么说都说得通,这样就没问题了。”
“比如说,如果您不同意委员会支持帝国猎鹰派的观点,您可以说:‘为了应对当前错综复杂的国际局势,特别是我们的邻国在近年来遭遇的动荡对我国可能造成的冲击,本届执政委员会已经提出了非常有魄力的系统性方案,这将是对我国社会各界的综合性的累积实力和群众参与度的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相信我,只要您说完这句话之后,证券交易所的所有股票都会立刻跌十几个百分点。”
“……前所未有的挑战。好的,我记下来了。”
说话间,她已经用笔把这番话用一长串速记符记到小本本上。
但如果她明天真的这么说了……
夏尔马上意识到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连忙改口:
“噢不——不不不,只是说说而已,您千万别当真。”
“为什么呀?”
“因为如果您这么说了,我在玛丽亚阁下面前就会很尴尬,她一定知道是我教您这么说的。”
“啊这……那夏尔先生您能不能听一下我的看法呢,我觉得您就是那个可以信得过的人。”
夏尔微笑道:“尽管作为公务员,我应当保持政治中立,但是倾听意见不代表我会偏向于某一立场。”
“不过,您也不要在这里说。我们得约定去一个大家都信得过的地方才行。”
她点了点头,然后用水润的琥珀色眼瞳盯着夏尔的脸看了好久,仿佛要一眼看到期许的那一天到来。弄得夏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了她的视线。
不过,要想真的这么做还是有些难度的……普通的男女相约去什么地方私聊,还可以被视为浪漫的谈情说爱;但换作魂灵使和执政委员会的秘书去做同样的事情,可能就要被那些捕风捉影的猎巫小能手们解读为“结党营私”了。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还得让弗兰克调动警察部门去开路……听起来有些滥用公权,但谁叫他们是接近权力中心的男人呢——众所周知,在机要官员们进行对话的时候,暴民们就该被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