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没回答。
目光落在街角一个亮着灯的路边摊上。
那,是一台在卖关东煮和简易快餐的移动小摊。
摊主是位五十岁上下面容和善的阿姨。
与整条街的死气沉沉相比,她的摊位冒着温暖的食物蒸汽,但同样…摊位周遭没有瞧见顾客的身影。
“去那边问问。”
江小白迈步走过去。
阿姨看到两个学生过来,倒是很热情。
“哎呀,同学,这么晚还没回家?吃点热乎的不?”
“靓姐姐,我想跟您打听点事。”江小白没有避讳,直接说出主题“我们是矿泉路中学外联部的,想问问这条街的商户,有没有可能支持一下学校的学生活动,但我们刚才连续问了好几家,好像…大家都不太感兴趣,请问是最近生意特别难做导致的吗?”
都已经多少年没有被年轻人甜甜地称呼为一声姐姐了。
阿姨的笑容立刻变得无比灿烂,可当她听见后续的那些问话以后。
顿时,笑容又变得淡了些。
看了看他俩,又警惕地瞄了眼街道两头。
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着什么惊天秘密。
“同学,不是阿姨不支持你们这些当学生的啊,而是这地方…最近不太平,大家心里都有点后怕,没心思搞这些。”
“不太平?”雷羽好奇地问。
阿姨犹豫了一下。
大概是看两人只是学生,又或许憋了太久需要倾诉。
她掏出自己那部套着花花绿绿水晶壳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递了过来。
“你们自己看吧…就前阵子发生的事情,地点在斜对面那家修车店。”
江小白和雷羽凑过去。
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平台,标题是耸人听闻的。
‘狗咬人被摔死,狗主人上门理论遭反杀!’
阿姨点开播放。
视频显然是监控片段和几张模糊照片的拼凑,配上情绪激昂的旁白。
但关乎核心事实的时候却只字不提。
最终,在阿姨磕磕绊绊的补充逐渐清晰。
一个路过的混混经常在这附近遛狗,且,从来都不拴着,那天不知怎么忽然跑到修车店内,把修车店老板的腿给咬伤了。
混混见状,直接喊修车店老板交钱让他家的恶犬去宠物店看病。
修车店老板不肯掏钱,于是就喊来八个兄弟,手持棍棒刀具,冲进修车店名义上是理论,实质上是直接进行打砸抢,途中还弄伤了过来劝阻的其他路人。
监控时间显示。
这群恶徒暴行持续了近三十分钟,店铺内被砸得一片狼藉,而修车店老板被打得鼻梁骨折,倒地不起。
可依旧未能从他身上捞到油水。
被丢尽面子的混混们扬言“今晚就找人弄死你,搞大你老爸的肚子,送你老婆去环游世界,把你女儿入籍京A。”
混乱中。
倒地的老板摸到了窗台下用来切割轮胎的刀具,奋力挣扎胡乱挥刺自卫。
结果。
冲在最前的混混被刺中大腿动脉。
因失血过多当场死亡,另有三人受伤,其余人逃跑。
而如今。
检方以故意伤害罪起诉了修车店老板。
其关键证据和倾向性明显的报道,都来自最初那个用‘狗主人上门理论遭反杀’做标题的自媒体。
“这…这明明是正当防卫!还是被一群人上门围殴!”雷羽看完,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阿姨慌忙‘嘘’了一声。
她紧张地看看周围,而远处个别商铺里似乎有人影在帘子后晃动。
视线对上,又迅速缩了回去,如同一只受惊的乌龟。
“谁定罪,谁就有错,只看是谁定的。”阿姨收回手机,声音苦涩“娃啊,听我说,那帮人可有背景的,现在老板还在里面,店被封了,家也不敢回,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瞧见这一幕,就问谁不怕?今天可能她家的狗没拴好,明天会不会是你家的招牌挡了路?现在就问谁还敢出头?谁还敢…跟这些人扯上关系。”
阿姨看着两个热血尚未冷却的学生。
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劝诫。
“孩子听阿姨一句劝,早点回家…这地方,少点来。”
一股冰冷的怒意并非是全然的假装,就这么从江小白心底窜起。
他脸上适时浮现出少年人应有的震惊与义愤。
声音,因激动而提高。
“岂有此理!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了!”江小白拳头握紧,打在石膏上发出闷响“难道就任由这些恶人横行,好人只能受欺?”
雷羽被这个断臂男的突然爆发给吓了一跳。
下意识想附和,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下一秒。
江小白的举动让这个小妮子的头皮发麻。
“我,要铲尽世间的恶——!!!”
只因。
江小白是用呐喊的方式,为这条街道宣泄着何为公平一事。
听后。
阿姨连忙把自己的移动小摊飞快地往街道深处推走,顾不得餐车上的厨具叮叮当当,表情更是如同瞧见什么恐怖事物那般。
“你疯了吗?!”
雷羽失声叫道。
也顾不上什么爱睡小美人的形象了,赶紧扯着身旁之人的袖子压低声音。
又急,又气。
“江小白!你是脑子被门挤了?还是欠收拾了?刚才阿姨不是才说过,这种话能乱喊的吗?你自己想跳火坑别拉着我!还想连累学校吗?!”
此刻。
雷羽心中全是吐槽。
完了完了,白桃不是解释过这家伙还算挺精明的吗?
怎么关键时候却是个热血上头的愣头青!
跟黑恶势力叫板?
他以为他是谁啊!
另一边,江小白转向无语至极的雷羽。
脸上那种‘愤青’的表情稍微退去一些,并换上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靠近对方耳边,轻声解释道。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的话,你觉得,这条街,甚至下一条街,以后还会有商户愿意赞助我们,或者,任何需要他们伸出援手的事情吗?恐惧,早已经把他们的口袋和嘴巴都缝死了。”
尽管言之有理。
但,雷羽依旧觉得这种玩火行为相当不可理喻。
“那也不是你去跟黑恶势力敌对的理由啊!交给警察去处理不行吗?法律会管的好吧!”
“法律?”江小白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笑意“你觉得,在这里摸爬滚打、看尽世间脸色的老板们,脑子会比我们这些坐在教室里的学生更愚钝吗?她们难道不知道怎么报警?她们不晓得什么是法律?可结果呢?检察院怎么说来着?”
雷羽语塞。
只因修车店老板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答案。
“可是…可是你喊这句废话有什么用?除了惹祸上身以外别无用处好吧!”
雷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声音却弱了下去,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该死,剧本不是这样的!
我,堂堂雷羽大人路过此处只是为了巴结他,建立联系。
并不是跟他一起站在街头发疯,成为众矢之的!招惹黑恶势力!
但…。
他现在明显是认真的。
我要是这时候彻底撇清关系,那么,之前装的‘热心同学’不就白费了?
还怎么拉拢他?
还怎么借机去弄倒赫晓沫那边?
难道又要被白桃小瞧不可?
“谁说没用的?”
只需一声吆喝。
雷羽,立刻就从深度沉思重新抬起头来。
眼前的江小白低头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神里明显掺和着一种寻常人看不懂的气势。
像是深潭下的暗流,又像是森林中的杀意。
“这,可不是废话,我们这样高调地喊出来,可是实打实的噱头!”
“噱…头?”雷羽茫然。
“简单来说就是卖点!是由头!”江小白语气快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急切“我得让这条街的人记住,有两个矿泉路中学的傻学生,读书读傻了,忽然跑来这儿大喊大叫要‘除暴安良’!这,可比一百句‘我们是来拉赞助’更让人记得住!既然恐惧能让成年人们只能闭嘴,那,学生所带来得荒唐或许能撬开一条名为希望的缝!要想拿到别人捂紧的钱,有时候得先变成别人眼中的疯子或者傻子!”
雷羽,目瞪口呆。
她隐约觉得这逻辑哪里不对劲。
疯狂,而又危险。
可看着江小白灼灼的目光,想到外联部今后的功能就是为文艺社团不断提供资金,以及,自己心里那点竞选社联会候补人的算计。
雷羽竟一时无法反驳这种剑走偏锋的策略。
这个姓江的男人,真的是傻子吗?
还是说…他,只是疯成了我们看不懂的高瞻远瞩?
“给我慢着!”
雷羽试图抓住最后一点理智和矜持。
脸有点发热,不知是气是急还是别的。
“我、我又不是你们外联部的人!别把我算在‘我们’里面!”
尽管这话说得底气不足,但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厄运。
江小白不再理雷羽。
而是深吸一口气,走动在空旷冷清的街道上。
在寥寥行人惊愕的注视下,在那些半掩店铺门缝后复杂的目光中。
用他能发出的最大音量,近乎嘶喊地重复着。
“我,要铲尽世间的恶——!!”
声音在破旧的楼宇间回荡。
显得突兀而悲壮。
江小白像极了蹩脚舞台剧里念错台词的演员,却又极力做好演员该做的本分工作。
雷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耳朵嗡嗡作响,只因这样太羞耻了!太丢人了!
她恨不得立刻回到火星玩消失。
可。
江小白已经喊了,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这个和他一起出现的同伙,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答案是否定的。
只因,众商户的视线都看向了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