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的这几句话像针一样,狠狠地扎进了空气里。
言外之意,就是自家老大的腰板不够强硬,甚至没有主动争取才会导致的。
结合不久之前部门的资金链忽然出现严重缺失一事。
众人,难免会对现状不太满意。
‘功劳没有,问题却要均摊,凭啥那人还能坐在首席的位置上’
看着这一幕幕的人心动荡。
其他人交换着眼神,唯独刘爱凤抿了抿唇。
而坐在刘爱凤身旁的林薇,则是停下了手中一直无意识抠着笔记本页角的手指。
这位戴着小眼镜的女生极快地抬起眼帘。
不是看周屿,而是越过半张桌子,看了首席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附和众人的疑虑,反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等待。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随即,林薇低下脑袋。
在笔记本上挥笔,但不是在记录发言,而是用笔尖极轻地、反复地描摹着章程册子上‘第七章’三个字的轮廓。
这一切被心乱如麻的刘爱凤看在眼里。
她先是因周屿的放肆而愠怒,紧接着,看向林薇那一眼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这丫头看叶繁的眼神,怎么如此…笃定?
一种说不清是戒备还是酸涩的情绪,让刘爱凤下意识挺直了背。
面对大伙暗潮涌动的议论。
位于首席位置之上的叶繁,并没有立刻反驳。
只是抬起眼,目光沉静得像潭深水,缓慢地滑过周屿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最后落在对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足足三秒的沉默,压得风扇声都显得尖利。
然后。
叶繁极缓极重地叹了口气。
肩膀微塌,仿佛真的被那无形的重量压垮了。
“你说得对。”叶繁主动承认,声音里浸满了一种疲惫的诚恳“是我的失职。”
话音刚落,周屿一愣。
道歉如果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道歉早就该出现在众人耳里。
可这个狡黠的男人却偏偏选择在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时间点说出这句话。
莫非,是有什么阴谋?
还没等穿同一条裤子的廖威与周屿构思完毕背后的逻辑。
叶繁,已经开始了相应的演说。
“这次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他转过身拿起白板笔,但随后又放下“…学校那边的沟通,我,似乎有点高估了自己的份量,结果就是大家的努力没能换来应有的认可。”
叶繁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可他的每个字却清晰落地。
活动室里只有风扇的噪音,和窗外隐约的雷声。
“所以,今天,”叶繁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我想做个补救。”
所有人听闻立刻抬起头来。
只见,叶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推到桌子中央。
“周末的联欢晚会如果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话,合作方肯定愿意给一笔谢礼,不多,大约在一千二百块左右,按章程,这笔额外收入应该上交学校财务处。”
叶繁停顿,目光再次扫视。
确认大伙都竖起耳朵才把后续说出。
“但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次是我亏欠了大家。”叶繁语气放缓,像在推心置腹“所以我在想,这笔钱,不如就以特别贡献补贴的名义分给这次项目里出力最多的几个人,当然——。”
话音未落。
台下的林薇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位佩戴小眼镜的女生先是微微蹙眉,流露出些许困惑。
但几乎是下一秒,当林薇的目光触及叶繁那双看似疲惫、眼底深处却平静无波的眼睛时。
原先的那点困惑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般消失了。
林薇极轻微地吸了口气。
然后。
在所有人都在为‘分钱’议题或兴奋或犹豫时,她,慢慢翻开了笔记本的前几页。
那里有上次例会叶繁强调财务纪律红线的内容,当时的自己还逐字记录下其中的要点。
如今。
林薇只是安静地看着。
指尖划过那些句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确认。
反观来看坐在林薇身旁的刘爱凤。
全部的注意力都缠在了叶繁身上,她能听得出了他声音里的‘无奈’,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疼惜与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此时的刘爱凤忍不住想:
‘繁,是不是真的被逼到墙角了?’
如此揪心的示弱,让刘爱凤完全忘了去看自己身旁的林薇的无声提醒。
赶在人群议论声即将变得不可控之前。
叶繁连忙举起手,制止了可能出现的骚动。
“这,不符合正规的流程,我知道,也十分清楚,所以我不强求,只是惯例征集大家的意见。”
叶繁说完。
坐回椅子,端起桌上的保温杯。
慢慢地喝了口水。
现如今叶繁的表情看似很疲惫,甚至有些慌不择路。
仿佛这只是个无奈之下的折中方案。
与此同时。
位于台下的周屿,眼睛刷一下地就亮了起来。
“我觉得这个方案很可以。”周屿抢在第一个开口,神情显得十分激动“本来就是咱们该得的,学校不认,咱们自己认,学校不给,咱们自己拿。”
另一边,林薇小声地反驳“可是…这,算不算违规?”
听到这话以后。
在场大多数纷纷议论了起来。
有的人认为只要是没有记录在案的就没问题,而有的人则是觉得这反而容易出现更大的疏漏。
就在此时。
“违规?”周屿嗤笑,果断牵头带动话题“学校吞掉咱们的功劳时,她们怎么不去想想规矩是啥?”
本该议论的问题点,瞬间就被矛头盖过。
外加,最近的大伙确实需要一份冲喜用的事件。
“我也觉得可行。”另一位干事附和,眼神里全是不容置疑“守规矩是分内事,但这明显不属于分内事的一环,就问谁家学校的社联会得跑去忙校体通的事情,因此,就全当发个奖金,激励士气。”
面对如此言之有理。
在场之人,纷纷选择了站队。
几个原本中立的干事,她们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神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与周屿交好的更是直接点头。
甚至有人低声附和“早该这样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带着某种释放感的嗡嗡声。
仿佛一层无形的冰壳正在被欲望的热气悄悄融化。
“没错,你这话太对了,而且刚才叶首席也明确说了,不强制,愿意拿的就拿,不愿意的就不拿。”周屿说着,扭头看向叶繁“是吧,叶首席?”
叶繁点头。
嘴角浮起一丝很浅的、近乎无奈的笑。
“我只是提议,但具体怎么分,分给谁,还得大家讨论。”话锋一转,叶繁不再表现出刚才那股平易近人的气势“不过…这件事,出了这个门就别提了,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话音刚落。
叶繁的视线已经扫视完台下全员,并在最终落到了廖威的身上。
廖威听出了这句话的深层意思,却依旧保持敌不动我不动的模样。
目前只有不知情的人还在继续。
“明白!”周屿立刻接话,整个人都活络起来“所以,我觉得那笔钱应该按贡献度去作为首要的分配规则,比如,我当时负责对外联络,接连跑了好几趟……。”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列举自己的功劳。
叶繁听着,不时点头,手指在保温杯壁上轻轻摩挲。
负责埋头记录的杜莉莎,略微看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首席一眼。
欲言,又止。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热络中结束了第一阶段。
散会后。
周屿第一个凑到叶繁身边,压低声音。
“叶首席,不知那笔钱具体是什么时候才能落实?”
“不急。”叶繁拍拍周屿的肩,眼眸倒映着的却是他身后的廖威“你啊,给我先去拟个分配方案,赶在今天中午开会之前提交给我,记住,要低调。”
“放心!”周屿笑得志得意满,转身走了。
只留下社联会最为核心的几位成员,依旧在会议室内帮忙收拾。
离开综合楼以后。
廖威走在前头,周屿紧随其后。
眼看自家老大一声不吭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些什么。
意识到刚才的自己可能犯错了什么的周屿,果断提出了核心提问:
“威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廖威没有立刻回话。
而是顿了顿,随后才停下脚步应答。
“你没有错,错的是他。”
“他?”周屿不敢置信,轻声询问缘由“威哥的意思是那个姓叶的,犯了错?”
廖威点点头“他的错,就是这份故意犯错太过明显了。”
“唔——,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你明知道部室有内鬼的情况下,居然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宣布,不按照规矩甚至是不打算告知给校方去做这分钱的事,你觉得,这是不是钓鱼?”
听罢,周屿总算从金钱的诱惑扯了回来“有道理啊,不愧是威哥。”
廖威冷笑一声“总之,你先陪他演演戏呗,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周屿原地立正,抬手行了个军礼。
意思就是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