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而逝。
矿泉路中学很快就到了中午时段。
由于这次是正式例会,不再是仅限干事级别以上的成员才能参与,所以,综合楼的会议室内挤满了人。
空气依旧潮湿闷热,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和纸张油墨的气味。
叶繁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章程册子。
此刻的他连校服的袖扣都是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为冷峻三分。
周屿就坐在廖威的附近,脸上带着笑,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些什么,手里转着一支笔。
“人都齐了?”叶繁开口。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今天议题不多,主要总结校体通项目的收尾工作。”叶繁翻开文件夹,装模作样地演讲了惯例的那三件事“首先,感谢各位在这次项目中的付出,尤其是审计以及他底下的干事,毕竟对接的工作很繁琐。”
听见自家的头被赞扬。
周屿嘴角的笑意,明显更深了。
“但是。”叶繁话锋一转,眼神带着寒芒“项目结束,不代表所有事务都结束了,尤其是最近的我收到一些反馈,关于项目后续的经费处理存有不同意见。”
话音刚落。
叶繁抬起冷眼,看向坐在廖威身旁的周屿。
“周屿,你,今早主动请缨拟定的补贴分配方案带来了吗?”
周屿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叶繁居然真打算索要这个方案,毕竟,自己的组长廖威已经明确说过,叶繁极有可能是在玩钓鱼执法的那一套。
根本不会真敢和学校对着干,尤其是涉及资金方面的问题。
反倒是一旦这份所谓的方案被拟定了下来以后。
叶繁大可以故意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苦的却是负责留下撰写名字的自己。
那相当于就是主动给对方投诚,根本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因此。
故意装作忘记了此事,才是当下的一线生机。
“呃。”周屿立刻站了起来,众人一同看着他的含糊不清“……我,还在细化。”
“细化?”叶繁挑眉,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上午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和你明确说过,得赶在中午之前拟定然后提交的吗?难不成,你今早提出的那些都是逗弄大家士气的吗?”
等廖威终于意识到这是阳谋以后。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自家手下周屿被叶繁摆在桌上,无论他到底写没写方案,矛头的最终落点都会在这只杀鸡儆猴的家伙身上。
此时。
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交换着眼神。
“我……。”尚未理解具体是何用意的周屿,被弄得措手不及“我…目前只拟了个草稿,但我觉得还需要仔细讨论……。”
“那就现在来讨论。”
说罢。
叶繁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你在吃饭之前发给我的草稿版本,对吧?”
见状。
周屿的脸色立刻变了。
并不只是因为周屿压根就没有提过笔写过这些,更是因为纸上清清楚楚列着几个名字和金额。
而周屿的名字,则是排在第一个。
后面还跟着一个相当显眼的数字。
“解释一下。”叶繁的声音冷了下来,强行把死猫塞了过去“这笔所谓的补贴,依据是什么?为什么就你个人的占比最高?”
解释,等于掩饰。
狡辩,毫无意义。
周屿立刻把求助的视线看向身旁的廖威。
很可惜,组长廖威自身也难保。
只因这份草案上方提及的优先分配高额奖金的名字列表,竟然全都是廖威手底下的明牌,又或者是隶属于优越者联盟的暗牌。
面对如此狠辣的阳谋。
“我…因为我贡献最大啊!”周屿几乎脱口而出,主动认栽了这份算计“无论是联络、谈判、跑腿,哪样不是我去做的?哪个不是我亲手解决的?”
用功劳去抵消。
是当下唯一的避祸手段。
周屿的判断很是正确,却依旧低估了对方究竟是如何力压往届社联会首席与风纪部部长的联手,强行攀上首席这个位置。
“是吗?”
叶繁顺势抽出另一叠单子。
这里面记录的,几乎都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其他罪证。
“这,是你上周四无法参与会议的请假条,理由是家中有事,但在同一天的傍晚,却有人看到你在校外奶茶店和某个女同学见面;这,是你这个月月初递交的活动报告,经核查发现其内容完全是伪造的,并不存在任何切实的信息……。”
那些看似琐碎,堆积起来却相当致命的证据在被持续罗列时。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几十道目光被钉在叶繁手中那些不断抖落的纸页上。
头顶风扇的嗡鸣在此刻显得异常巨大,混杂着窗外渐密的雨声,冲刷着每个人的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像暴雨前闷得人胸口发疼的低气压。
就在这片死寂中。
林薇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小眼镜,默默地将面前那份详细的会议签到表和时间流程记录本,沿着桌面,轻轻地推到了自家老大刘爱凤的手边。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传递一份普通文件。
直到刘爱凤低头定睛一看,发现林薇用红笔在几个关键的时间点旁都做了清晰简洁的标记。
这份补充材料,是无可置疑的原始记录。
用无声的方式坐实了叶繁方才罗列的每一项时间指控。
同时也是让叶繁从最初的‘被众人指责’摇身变成了‘定案他人’。
刘爱凤目睹了林薇这个动作。
刹那间,她全都明白了。
上午的那场戏哪里是什么无奈妥协,这分明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冷酷清算。
而自己则是因为那份扰乱理智的牵挂,差点成了局外的盲眼人。
一股混合着后怕、羞愧与复杂情绪的热流冲上脸颊。
刘爱凤不得不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才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然而。
等情绪不再试图控制理性的瞬间,她那投向叶繁的目光当中,已经从单纯的担忧,逐渐染上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
连我也算在了需要被测试的‘众人’之中吗?
让我们回到现状。
众人听到这,早就意识到当下哪儿是什么会议。
分明就是扯了个理由,然后专门针对廖威势力的批斗大会。
而身为当事人的周屿,脸,立刻涨红。
目前只有叶繁的数落声在会议室内不断响彻。
台下一众,彻底死寂。
雨声敲打着窗户。
啪嗒,啪嗒。
过了不知道多久。
叶繁终于停下批斗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着周屿,而是面向所有人。
“校体通项目,我们的提案没有被学校公开表彰,我们拉来的合作伙伴没有被学校赞扬,很多人觉得委屈。我也觉得委屈。”叶繁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砸进了寂静里“但委屈,不是我们破坏规矩的理由。”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桌上那张写着分配酬劳薄薄的草案。
仿佛拈着什么肮脏的东西。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叶繁缓慢地、近乎优雅地,将纸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无法复原的厚实小块。
在如此厚度之下,强行将其撕成两半。
最后。
叶繁松开手,任其碎屑坠落在周屿面前的桌面上。
在极度的寂静中,碎屑明明只是接连发出近乎听不见的闷响,而如今却宛如惊雷般炸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目光都追随着那几片碎纸看去,仿佛,那是周屿未来道路的残骸。
先前那些附和过、激动过的面孔。
此刻,一片惨白。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们后背的衬衫。
此刻,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了。
上午期间的每一句赞同,都在无形中成为了叶繁清洗行动的下一位首选。
“规矩,之所以是规矩。”
叶繁开口。
声音彻底褪去了温度,冷得像手术刀。
“就是因为它不容交易,更不容试探。”
话末。
这位社联会首席再次回到主位上。
“至于,周屿同学。”此时的叶繁终于看向了他,眼神冰冷“伪造记录,试图私分集体经费,与外部组织存有私下接触,涉嫌利益输送关系,根据社联会章程第七章第十二条,我提议,暂停其相关的干事职务,并将其所有行为记录在案移交审查。”
若不是因为例会的苛刻条件一直限制着部门内的重大人事变动。
恐怕,叶繁并不只是打算让其停职那么简单,更是打算效仿近期的风纪部那般直接来一套大清算。
可即便知道这是一场阳谋。
周屿,终究还是没办法逃脱干系。
哪怕廖威真有天大的本事保住了这位部下,紧随其后的必然就是职位降低,以及,叶繁再次把他的人手安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与其这样,倒不如说彻底割舍。
思考到这儿。
廖威只是抬了抬脑袋,身为小弟周屿顿时已经明白了过来。
这是要保帅弃车啊!
“你…你!”
周屿不敢直说名讳,只能吞声忍气地喊出这么一句含沙射影。
他猛地走出了列。
椅子向后刮出刺耳的声音,响彻室内。
开始进行最后的死缠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