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繁!这明明就是你提议分钱的!今早所有干事都有听到!别假装自己从未说过!”
周屿每说一句话。
他都会扫视那些参与过会议的每一位干事,然后试图从中挑选出可以替自己证明的人才。
结果。
无一人敢与其对视。
“我提议的可是讨论。”叶繁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我从未同意过任何违规的分配,相反,在此期间的我多次强调必须遵守章程。”
说罢。
叶繁翻开章程册子,指向其中一行。
“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周屿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重新环顾四周,这次的他发现除了干事以外,大多数人都避开了自己的视线,就连平时和自己走得近的几个人,也都只能默默低着头。
从今天起。
社联会里不会再有人敢质疑。
什么,是规矩。
谁,在定规矩。
以及。
破坏规矩的代价,是什么。
‘终于要开始对内动刀了啊’
不知是谁的心声再次招惹了一场初夏的雨。
洗掉的不仅是尘埃,还有某些人心里不该有的蠢蠢欲动。
室外。
伞沿的水珠连成线。
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室内。
叶繁合上册子,为眼前的寂静落下帷幕。
“散会。”
这两个字如同解除了定身咒,人群,窸窸窣窣地起身离开。
动作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迟缓与谨慎,仿佛怕弄出稍大的声响会引来新的注视。
没有人敢交谈,脚步声仓促而轻,甚至连眼神的触碰都迅速避开。
像一群受惊的动物在悄然逃离猎场。
只有桌椅轻微挪动的吱呀声,格外刺耳。
刘爱凤经过叶繁身边时,飞快地看了繁一眼。
眼神,颇为复杂。
廖威路过林薇的身旁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角余光在佩戴小眼镜的女生侧脸上平静无波地刮过。
那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寒意。
仿佛是在重新评估林薇身上粘贴着‘上一届首席遗产’的标签,以及,两边都不讨好直到未来会被其中一方给清算的原罪。
最后。
只剩下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
中午。
辽阔的操场被一层银灰色的雨幕笼罩。
蒙蒙细雨像无数细密的针,无声地扎向地面,蒸腾起一片湿润的雾气。
两把伞,一蓝一粉。
相隔一米的距离,朝着学生饭堂的方向在空旷的跑道上缓缓移动。
伞沿滴落的水珠偶尔会串成线,划破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膜。
“上午,那个姓甄的级长忽然找你。”
伍文欣的声音穿透雨声,清晰而直接。
带着她那不容敷衍的质问就这么直勾勾地袭来。
“变态,你,究竟惹了什么事?”
江小白几乎下意识地摆出嬉皮笑脸“啊?怎么忽然查岗了啊?”
话音刚落。
断臂男立刻意识到这段玩笑话似乎有点不妙。
“查什么?”伍文欣没转头,声音也没提高。
但那三个字却像是冬日未走的冰珠子。
狠狠地砸在江小白这个变态的耳膜上。
这,不是疑问。
是明令警告。
言外之意就是有胆你再说一遍试试,试试必然就是逝世!
江小白瞬间意会。
果断收敛最初的玩笑语气,换上一副诚恳又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不要老想着有人请我去一趟办公室,就必然发生了什么偷鸡杀狗的坏事,总之,没发生什么大事…真,就是聊聊一些家常话,听级长发发牢骚而已。”
说到后半段。
江小白,明显心虚了起来。
只因甄平萍级长在办公室那头,可是劈头盖脸地扯了个理由臭骂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发牢骚那么简单。
而。
江小白也的确做错了事情,全赖他没能及时和沈楠老师通气让一部分功劳给信以为真的甄平萍。
总之。
事态落幕,相安无事。
“家常话?”
伍文欣终于侧过脸来。
伞檐下的眼睛,锐利得像能刮开雨丝一般。
尽管伍文欣并未察觉江小白的心虚,却依旧凭借着其他情报。
继续,追问。
“那,为什么下一节的课间,你,又得跑去职员办公室里头了呢?”
江小白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只母猩猩怎么比自己还要更加清楚自己的行程。
倘若这不是查岗的话,难道还会是什么寻常的关心不成?
别开玩笑了。
“咳,那个啊……”
江小白大脑飞速转动,知道简单的搪塞已经难以解决问题。
所以。
自己得交点真东西出去,但又不能是全部。
于是乎。
江小白决定透露金幼孜与孔律的事出去。
既用作挡箭牌,也在趁此机会试探对方。
“其实,是两件事情忽然凑到一块儿了。”
江小白调整语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件,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工作汇报。
“先说孔律孔级长的事情吧,你知道她吗?就是我们男生私下经常喊‘御姐’的那位。”
“嗯唔。”伍文欣鼻腔里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啊,现在是我们外联部的挂名导师,哪怕我也不认识这位老师,但事已至此总得去拜拜码头探探口风吧?”
江小白开始用一种略带夸张,宛如在说书般的语气描述。
而他身旁的伍文欣也的确被这种风格竖起了耳朵。
“好家伙,你是没看见,那场面…这位姐姐根本不像老师,倒像是个修炼成精的职场狐狸,我全程跟她打机锋,她却跟我在玩隐喻,我说部门没根基,她说‘白开水烫,薄塑料杯承不住’,我问怎么该怎么立稳部门,她翘着二郎腿,丝袜尖勾着高跟鞋一晃一晃,暗示我去搞点‘先斩后奏’的大动静,最好闹到全校皆知让学校不得不认。”
说到这儿。
江小白偷瞄伍文欣。
似乎在认真听,而她手上的雨伞也微微向自己这边倾了一点。
“最后,孔律给我出了道选择题。”
江小白压低声音。
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容不得任何人偷听。
“一周之内,要么拉到两千块以上的赞助,要么搞定三十家商户点头,美其名曰‘部门活动经费’,实际上,就是把非法集资的刀子递给我,让我去逼宫学校,而她自己呢,干干净净,对外解释全是我的个人想法,而她当时只是疏忽管教忘记严厉批评。”
顿了顿。
江小白,意味深长地总结道。
“总之,这位御姐导师脑子够用,手段够黑,但心…估计是金刚石做的,只要今后我们外联部有她在场,内忧肯定能压,但她也明说了,外患,得我自己扛。”
伍文欣沉默地走了几步。
夹带暖风的雨丝,在光滑的伞面上沙沙作响。
随后。
伍文欣忽然扭头追问“连老师都不放过?”
“呃…这是什么怪话,她可是我们外联部的导师啊。”
“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看作导师的话,有必要把视线放在别人的腰间以下,甚至还把别人的放腿姿势描述得那么精确吗?就好像是仔细研究过一样。”
只需一句话,就让江小白哑口无言。
伍文欣并没有继续深究这道问题。
只是淡然地抛出另一个提问,像是自说自话地在替对方解围。
“然后呢?另一件事…是什么。”
“哦另一件啊。”
江小白顺势接上。
语气变得轻快了些,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是去找了个跑腿小妹,劝导她加入进来帮个忙,她的名字叫做金幼孜,是我在沙盘比赛期间的队友之一,还记不记得?周一领奖那天站在台上我旁边的旁边的那个。”
“当时我在台下,离得远,哪有可能会记住这么多的非亲非故。”
伍文欣的声音平淡。
但。
江小白也顺势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存在的紧绷感。
“总之,我想把她强行拉进外联部,结果这小妮子戒心比谁都要重。”江小白突然笑了起来,继续动用说相声的口吻去补充“我跟她画饼,说福利,谈报销,吹未来发展…你猜怎么着?这小妮子的眼睛眨都不眨,就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表演,跟看猴戏似的。”
说罢。
江小白模仿着金幼孜当时谨慎又略带挑衅的语气。
“‘江小白,你给我直接开诚布公,否则免谈’,听到这里我就知道实在是说不动,只好暗示能报销一些具备观赏性的教学器材,最终,她心动了,眼神闪了一下被我给逮着了。”
伍文欣没有打断。
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江小白那副有点小得意的表情,看变态继续吹嘘。
“明明都已经到这个份上,可这小妮子依然还是不肯松口,非要让我保证,甚至还要让我上演一出三顾茅庐的经典情节。”
江小白耸耸肩,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直到这一段长长的叙述终于接近尾声。
“总之,依照目前外联部的规矩来看,是不容许三功以外的人选加入其中,而我,不仅说服了金幼孜加入,还借着姓周的昨日没来团建参了他一本及其党羽,甚至强迫孔御姐以导师的身份介入,强行打破规矩,只是这当中的弯弯绕绕稍微曲折离奇了点,一语概之,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
无关轻重的部分被着重提及,至关重要的部分反而两笔带过。
江小白停下话头。
让雨声重新成为操场上的主宰,用余光观察着身旁的伍文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