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许久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跑道。
就在江小白以为这位傲娇不会再追问时。
伍文欣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所以,你找那个金幼孜就是因为她适合跑腿?”
这只母猩猩的关注点果然很奇怪。
江小白心中如此腹诽,嘴巴上却未曾停歇安抚。
“对于现阶段来说,是的。”他选择部分诚实,以及尽力回避说出真相“处于草创期的外联部,就像一条破船正打算要出海,外面风浪相当汹涌,里面也还没个稳当的人手,我,需要一个能马上用的,心理承受力还得过得去的人,先去扛住这么第一波,而,小金在比赛期间已经证明过她足够机灵,也能扛点事。”
话音刚落。
伍文欣,开始追问“其他人不行?”
本来知道这事的人就不多,哪还有什么其他人。
她的言外之意分明就是:为何不能找她?
江小白没有说破。
语句方面好好地斟酌了一番,话锋极其自然又刻意地一转。
“并不是其他人不行,而是我在最初的计划当中就想要把大小姐您,安排在更重要的位置之上,比如内部的账目、资金往来等这些,毕竟,这事情总得找个绝对信得过、又细心的大厂高层子女来帮忙管账吧?再说,目前小金的提前入职,极有可能需要面对这艘船底下的暗流汹涌,这个小妮子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可以保证。”
江小白把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用汹涌二字作为挡箭牌,用更加重要的字眼去转移注意力。
既能避免因对比产生的问题,也能让伍文欣明白自己的战略性。
江小白这一步棋,可以说是以退为进的典范。
听到这儿。
伍文欣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并没有接过江小白的话茬,而是死死地抓住了另一个点。
语气里,尽是胡话。
“你的意思是,其他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就不行了?”
本来知道这事的人就不多,哪还有什么其他…咳。
江小白心里暗叹。
既知道母猩猩在问什么,也知道母猩猩在赌气什么。
所以,不能再像刚才那般迂回了。
江小白决定深吸一口带着雨水清冽气息的空气。
侧过头,看着伞下伍文欣紧绷的侧脸线条。
用一种平静到几乎残忍的语气反问。
“那,等‘其他人’什么时候能学会在班集体的逆流里靠自己交到朋友再说,好吗?”
这句话像一根钢针。
精准地刺破了雨幕,也刺中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盔甲。
伍文欣猛地停下脚步,转了过来。
初夏的雨丝掠过她的伞沿,在她脸颊旁织成细密的珠帘。
伍文欣抬头盯着江小白。
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戳破秘密的羞恼、被看透的狼狈,还有一丝极淡的…别的什么。
伍文欣没有立刻发怒。
而是非常难得地考虑到此时此刻是雨天,而眼前之人的石膏容不得雨水的触碰。
随后。
她决定采取假装生气“哦?”
真生气的伍文欣,会选择毫不犹豫地践踏自己的脚背。
因此。
江小白一眼就看出了那份虚伪,并迎着对方的目光毫不退让。
露出了一个在伍文欣眼里看来无比欠揍的疑惑表情。
“请问,我刚才有说错话吗?”
沉默,在雨中蔓延。
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
噗嗒,噗嗒。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
不知伍文欣到底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回头,继续向前走。
只留下混合着恼怒、挫败和复杂情绪的一声“哼。”
江小白知道。
这一关,算是险之又险地过了。
不再像刚才那般乘胜追击,而是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上前去。
在渐大的雨声中,用恰好能听到的音量随口提议般说道。
“所以,等外联部的这场风雨稍微停歇一会,脚下的船也能平稳站人…到那时候,来帮我管管这笔坏账怎么样?伍文欣大小姐。”
这不是请求。
是递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将她纳入功能部门领域的正当理由。
伍文欣的脚步没有停,也不再冷哼。
她目视前方。
雨水在她伞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好几秒后。
一句带着明显傲娇底色却不再尖锐的话,才被雨声裹挟着传来。
“等我什么时候心情好点再说。”
江小白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得逞弧度。
忽然。
日常的话题就这么衔接了过来。
伍文欣提了一嘴“等周末那天去看看小林吧。”
江小白诧异“发生什么了么?”
“必须发生点什么才能去看的么?”
“可是…你上次不是说大学什么的,探访什么的。”
尽管问题的确提出了。
但伍文欣却偏偏没有选择作答。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面对伍文欣故意卖了个小小的关子。
江小白也不再说话,只是与她并肩走在越来越密的雨丝中。
两把伞,依旧保持着那一米的距离。
但有些东西却需要在这场温暖的雨里重新丈量。
…。
午后。
图书室浸泡在一种被雨声包裹的慵懒里。
不太明显的光线透过被雨水模糊的高大窗户,变得柔和而均匀,淡淡地弥漫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油墨与木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几排书架后,隐约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角落里有学生戴着耳机听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还有两个女生头碰头地低声讨论着习题。
这片宁静,被磨砂玻璃门极轻微的‘吱呀’声给打破。
江小白像是一缕虫影般,他动作带着南方大蠊特有的介于机敏与鬼祟之间的气息,赶在所有人都发现之前就这么侧身滑了进来。
鞋底在门口特意铺设用来吸水的纸皮上轻轻蹭了蹭,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只见江小白反手轻轻关上大门,目光迅速扫过远处的阅览区。
不好!
今天的人怎么比平时多?
怪不得伍文欣和叶露今天为啥忽然不过来这边报道,原来,每逢周五这个地方的人数就会有所增长的啊…唉,真是一份不想知道的情报。
经过长达零点三秒的深入研究。
值得庆幸的是,大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小白立刻松了口气。
这,才把视线投向最初那个固定的方位。
受理台后。
布子恩一如往常地坐在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木椅里。
及膝的百褶裙摆下,纤细的小腿自然垂下,包裹在干净白色短袜里的双足,套着那双锃亮的玛丽珍鞋,正百无聊赖地且极小幅地前后晃动着。
鞋尖那点圆润的漆皮,随着晃动不时捕捉到窗外的天光。
是雨天特有的灰白,正,均匀地铺洒进来让布子恩周身都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静谧中。
她今天将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颊边。
面对这位如同在雨天主题精致绘本里走出来的大图书馆精灵。
江小白的心跳,明显漏了一拍。
不知是因为这画面太具欺骗性的美好,还是因为接下来要进行风险系数不明的对话。
江小白重新稳了稳心神。
脸上堆起一个讨好式的笑容。
但考虑到阅览区还有不少人在场的缘故。
举止方面只能比平日收敛了许多,甚至就连脚步也放得轻而规矩。
就这么,朝受理台走去。
“学姐,中午好。”
江小白停在台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少了往日那恨不得溢出来的装孙子甜腻。
布子恩从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后抬起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江小白脸上停顿了两秒,敏锐地捕捉到了口罩学弟笑容下的紧绷,以及眼神里试图隐藏的疲惫。
这位学姐没说话。
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小巧的嘴唇抿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仿佛是在说:哦?今天怎么不立刻撒娇了?
随后才慢慢回应。
“先给姐姐蹲下再说。”
布子恩开口。
声音是惯有的、带着点糯软的轻柔。
但,内容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同时。
布子恩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脚边的惯例位置。
江小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飞快地瞟了一眼阅览区,那些同校学生似乎动了一下又好似没动。
江小白喉咙发干。
只能用更低的声音,商量道。
“学、学姐…您不觉得,今天这个地方的人稍微有点多吗,我…我站着听您的教诲,行吗?保证认真,绝对不走神!”
布子恩合上了书。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动作让这位小不点学姐看起来更显娇小,却也更有一种居于上位的从容。
布子恩看着江小白。
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潭深水。
唯有清晰地映出这位学弟此刻的局促与那点小小的叛逆。
“口罩学弟。”
布子恩再次开口。
每个字都像是鸿毛,却夹带着泰山级别的分量。
“姐姐可不是那种让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女人,尤其是你最近都没有过来拜访姐姐的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