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我已经很久没有佩戴口罩了。”
“总之,姐姐我让你蹲下,是因为这个高度正好能让姐姐看清你最近生活过得怎么样,具体是吃胖了还是饿瘦了。”布子恩顿了顿,脚尖极轻地点了一下地板“还是说,你觉得在别人面前听姐姐的话…会很丢人?”
“呃。”
布子恩瞬间洞穿,这位口罩学弟想维持公开场合体面的心思。
但她偏要打破这种界限,只因江小白最近确实鲜少打理自己。
甚至就连每天晚上一起同步写作业,使用语音通话的方式充当对方的背景音,居然也难以继续办到。
外加。
近期的布子恩与伍文欣以及叶露闲聊过后,竟,莫名诞生出逐渐开始享受这种主导一切,并将其视之为亲近和驯服的一部分。
一旦江小白的抗拒心理愈发明显,反而更容易激发了布子恩‘非要你听话’的家姐心态。
属于是,真把两人关系当亲人看的级别。
另一边。
江小白心里叫苦,知道小不点学姐是认真的,而且她也根本不在意旁人眼光,毕竟学姐最为糟糕的一面也已经被自己亲眼见识过,具体就是…被大白鲨临幸侮辱的全过程。
从姐弟的角度来看。
弟弟听姐姐的话,是天经地义,何须看人脸色?
然而,如果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就是不行啊!
以及。
如今的江小白姑且还是外联部的实权者,虽然草创期还没安全度过…但这个身份让江小白对公开场合的形象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为的,就是防止居心叵测之人损毁外联部的名声!
“哪里丢人了学姐,我怎么可能觉得这种事丢人呢。”
江小白连忙表忠心。
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却因为紧张显得有些滑稽。
“弟弟我是怕…怕,影响别人学习,也怕玷污了学姐您这么优雅完美的形象!我蹲着多不雅观,像个被训话的…咳,像是个街边混混在蹲一个很好欺负的学生。”
然而还没来得及说完。
布子恩,应声打断他的叨念。
“到底有什么不雅观的呢?还是说,你觉得听姐姐的一句话,非得需要看场合才能执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姐姐我以后万一被什么人当众欺负时,到时候的你是不是也要等这个场合结束才敢跳出来?”
这,并非是什么比喻。
而是逼迫,逼迫江小白不敢反驳也不能反驳。
如同二十年前那个‘我和你妈同时落水你会优先救谁’的提问一般,是一道不可以从中选择的送命题。
结合半个月之前布子恩在得知自己手臂受伤后,她当时忽然迸发出不再是童话风格的血色怒意的情景。
江小白,一下子就领悟到。
创造文明的电流,与,毁灭世界的雷暴。
明明是同一种产物,却只是一线之隔的距离。
江小白思考到这,随后立刻权衡利弊。
尽管公开场合底下做这些不雅观举止难免会显得存有些许尴尬。
却远远比不上没能讨得小不点学姐欢心从而引发患得患失的风险。
思考再三。
“我……我、我蹲。”
江小白屈服了。
他挪到在布子恩脚边,认命般慢慢屈膝。
就在这么个瞬间。
阅览区那个一直打瞌睡的男生,脑袋猛地一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恰好茫然地扫过受理台方向,与正往下缩的江小白对了个正着。
男生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我是谁、我在哪、这人干嘛呢的懵懂表情。
然后,脑袋一歪。
心想着肯定是还在做梦所以又昏沉过去了。
如今。
蹲下的姿势让江小白高大的身形顿时矮了一大截,甚至还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布子恩的小脸。
熟悉的视角。
熟悉的情绪。
熟悉的亲近感。
复杂地涌上心头。
江小白又一次能清晰地看到她裙摆的褶皱,闻到一丝极淡的、像是书本和雨天混合的、独属于小不点学姐的香气。
见状,布子恩满意了。
她垂眸看着蹲在脚边的江小白,眼底原本那一丝因寂寞诞生的不悦也彻底散去,取而代之,是一种柔和的带着占有欲的满足。
很好。
我的弟弟就该待在姐姐触手可及的地方。
过了不知道多久。
布子恩声音重新变得轻柔,甚至带着点奖励的意味。
“说吧,弟弟你今天特意大驾光临来找姐姐,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小白心里一松,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这份松弛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自己总感觉除了布子恩的注视,周遭似乎还有几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正,从某个书架缝隙或书本上方飘过来,落在自己背上,痒痒的。
江小白不敢回头确认。
只能把腰杆挺得更直一些,假装自己正在参与某种严肃的低姿态学术讨论。
江小白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普通的烦恼。
“学姐…我最近看了几部电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特别容易跟里面的主角共情,我看见他们挣扎、纠结、背负一堆破事,我就觉得…特别焦虑,看完回到现实,看着自己手头也是一堆事,虽然没电影里那么夸张,但就是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感觉就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江小白巧妙地将自己身上真实的压力。
也就是外联部的内忧外患、关智仁的任务、杂七杂八的算计…等等等,全部打包塞进了‘与电影桥段产生共情’的这个安全又文艺的借口里。
情感是真的。
疲惫是真的。
焦虑也是真的。
只是把根源的部分用精致的外包装小心翼翼地给替换掉了。
以布子恩的洞察能耐来说,她几乎立刻听出了这其中的不协调。
电影共情或许有。
但绝不会是口罩学弟这种现实主义者压力的主因。
布子恩没有戳穿。
反而觉得这样不说实话却来找自己寻求安慰的弟弟,更显得依赖自己,更值得被引导。
娇嫩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
她没有立刻追问是哪些电影,也没有质疑共情的合理性。
布子恩静静地听着。
知道江小白在说谎,至少故意隐瞒了最为重要的部分。
但她不着急。
逼迫只会让警惕的猎物逃开。
唯有耐心的引导才能让猎物逐渐习惯依赖,最终落入名为温柔乡的大网中。
“嗯唔,共情太深,确实会累。”布子恩顺着江小白的话,表示理解“现实感…有时候确实比电影里的灾难更磨人,因为它没有煽情或激励的配乐,也没有明确的结局字幕,更不知道场外观众的叫骂声落在了哪里。”
“是吗。”江小白垂眉。
“不过,这并不是没有解决方法的。”
话锋忽然一转。
布子恩顺势把话题切换,还带着点随意的关切。
“对了弟弟,你最近和小欣、小露她们相处得怎么样?周末有没有一起看看电影,聊聊天?年轻人嘛,多和可爱的女孩子接触,心情自然也会开朗些。”
布子恩采用媒婆口吻去试探。
表面,是关心情感生活,实则在探测江小白的情感天平。
她乐于扮演这个角色,
只因这样可以让自己感觉,对弟弟的全方面情报都具备了掌控力。
江小白内心的警铃敲响。
又来了,打算撮合我和其中一位的操作。
“啊…就,就那样,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哪怕周末真有可能出门,也不过是偶尔问问学习的近况。”江小白含糊道,试图就这么蒙混“姐姐您也是知道,我最近…唔嗯,忙,没什么心思。”
“忙到连和女孩子说句话的心思都没有?”
“没有。”
“你,说,谎。”
只需三个字,江小白立刻无言以对“呃。”
“口罩学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撒谎的时候,往往右边眉毛会比左边抬得高一点点哦,所以快点告诉姐姐,是不是…偷偷喜欢哪一个,又不好意思说?”
布子恩的目光十分锐利,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狡黠和不容逃避的穿透力。
江小白则是暗暗吐槽。
‘哪有什么右边眉毛会比左边抬高一点点的情况,明摆着就是更加恐怖且容不得让我知道的观察力在作祟罢了’
江小白知道。
小不点学姐肯定会用‘注意力转移’的这个方式,去作为自己刚才那套问题的回答,不然她也没有必要突然端出媒婆的口吻。
而。
接下来自己的答复,无论是从哪一个角度去搪塞,终究只会让对方觉得是借口,如此一来就变得已无效用。
无奈,只好动用思维加速模式。
具体就是右眼轻轻闭上,刹那间,眼前的世界立刻进入时间流动速度无比接近停滞的状态。
微尘浮在半空,如同星光闪闪夺目。
直到他终于得出一份半真半假的答案用作当下提问的掩护。
右眼,重新睁开。
耳边的世界才得以从彻底的死寂脱困变回宁静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