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有到那一步…就是,有时候觉得叶露还挺聪明的,而伍文欣则是脾气相当好,都是很不错的女孩,只是没到必须的份上,总之学姐,我现在这状态哪有心思想那些啊,光是应付自己心里这团乱麻就够呛了。”
江小白把话题巧妙地拉回压力本身,并适时流露出真实的烦躁。
布子恩盯着他看了几秒。
似乎是在判断口罩学弟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
最终。
布子恩接受了这个目前没心思恋爱,但承认两位女生都不错的模糊答案。
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媒婆的暂时放过。
“心里有乱麻,光靠躲,可是没用的。”
布子恩重新靠回椅背。
双脚开始晃动起来,鞋跟偶尔敲击椅腿,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像在思考的节拍,又像是配合室外的雨水声。
“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怎么梳理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线。”
江小白立刻做出专注聆听的样子,仰起脸。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精巧的下巴,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雨天灰白光线在她脸颊细小绒毛上勾勒出晃眼的白皙。
期间。
江小白必须非常专注。
要不然,下一秒的自己极有可能会把满怀荷尔蒙的视线,过度流连在布子恩她那随着说话而微微开合、泛着健康光泽的唇瓣上。
亦或者是那截在裙摆与短袜之间若隐若现相当养眼的脚踝。
“从前,在森林最幽深宁静的地方,有一眼泉水。”
布子恩的声音压得很低。
仿佛在分享一个古老的秘密,带着童话特有的空灵质感。
“它不是普通的泉水,不会叮咚作响,也不会冒出汩汩的水泡,它安静极了,水面始终平滑如镜,既映照着天空和树影,也清澈见底瞧见碧绿的泉眼,可它,却从不映出任何靠近它的生灵外貌,甚至也容不得泉水之中存有任何生灵。”
江小白被这奇特的设定吸引了。
暂时忘却了荷尔蒙的地狱,变得无比专注。
“森林里的大家都把它称呼为‘静默之泉’,传说,如果你心里有太多嘈杂的声音,例如担忧的、害怕的、生气的、委屈的…吵得你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真正在想什么,就可以去到这眼泉边上助你净化心灵。”
布子恩的语调开始悠扬起来。
像是在吟唱,又像是传颂。
“但是,你不能带着问题去问它,也不能指望它给你答案,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它旁边,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做。”
布子恩微微前倾。
怀柔的目光与江小白对视,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心里去。
“一开始,你会觉得这一趟旅行很无聊,会觉得焦虑,甚至,那些嘈杂的声音反而更响了,但如果你坚持住,只是安静地坐着,慢慢地…很奇怪,泉水的静默会像一种温柔的力量,包裹住你,你心里那些喧闹的声音并不是因为泉水将它们赶走了,而是…在绝对的安静面前,它们自己逐渐失去了力气,变小了,变远了。”
布子恩的玲珑小脚停止了晃动。
双手顺势交握,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姿态优雅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然后,在最深的静默里,你可能会听到一点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微,像是从你自己心底最深处传来的回响,那不是别人的建议,也不是任何现成的答案,那就是你自己,剥开所有外界的声音和期待之后剩下的…最真实的心声,它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念头,一种模糊的感觉,或者一股想要去做某件事的冲动。”
说到这儿。
布子恩看着江小白若有所悟的眼神,微微一笑。
“故事里的旅人就是这样坐在静默之泉边,听清了自己心底‘其实不想走那条看似繁华却拥挤的路,而是想探索旁边那条安静小径’的微弱回响,听从之后,旅人的焦虑就彻底消失了,因为他的行动终于和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走在了一起。”
布子恩的寓言故事讲完了。
图书室重归静谧,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温柔雨声。
她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宠溺地看着江小白,等待当事人去咀嚼这个故事。
江小白沉默了很久。
只因布子恩每次说出的故事均没有提供任何具体方案。
却像一把万能钥匙,轻轻捅开了心口那块堵着的地方。
倾听自己的心声,吗?
不是听外联部现阶段需要什么,不是听关智仁想要瞧见任务完成多少,不是分析那些校内校外的利弊得失。
而是在这一切喧嚣背后。
让那个最本质的‘江小白’确切说出:到底因何而不安。
此刻。
江小白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丝。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低声说。
这次的声音里少了伪装,多了点真实的茫然与触动。
“谢谢学姐。”
“只明白可是远远唔够的。”
唔既是不的意思,属于特色方言的一种。
只见布子恩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江小白的额头。
动作亲昵,自然。
“姐姐只是一个引路人,而这条路藏在了哪里,还得依仗你心里那个声音来指。”
布子恩收回玉手。
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书,仿佛刚才那段深度的交谈只是随手翻过的一页。
但布子恩的嘴角却透出一抹满足的弧度。
紧接着就是两人的日常闲聊时段,以及,瞧见布子恩打瞌睡的可爱模样。
江小白知道,该告辞了让学姐安心午睡了。
他慢慢站起身。
腿有些麻,但心里却奇异般地轻松了一点。
江小白最后看了一眼睡眼惺忪的布子恩,只见,这位小不点学姐已经从受理台下,翻出一个比她脑袋还要大三倍的软乎乎抱枕。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睡觉了。”
“嗯唔。”
此时的布子恩已经沉浸在枕头怀抱里,脑袋也没抬,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江小白转身,放轻脚步朝着大门走去。
小心翼翼地踩过门口那块已经浸染了多处深色水渍的纸皮。
随着磨砂玻璃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合上。
静谧的图书室重归静谧。
近乎快要瘫软在梦乡的布子恩轻轻晃了晃脚,玛丽珍鞋扣带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闪过一点含蓄的微光。
“真是个…让人放不下心的丑弟弟。”
自语极轻,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嫌弃。
窗外雨声潺潺。
将她娇小的身影,衬得格外宁静。
仿佛与这雨天的图书室融为了一体。
…。
午后。
雨,刚停不久。
抬头望去的天空像是一块被洗刷过的浅灰色画布,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试探性的阳光,在水渍未干的露台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江小白靠在露台生锈的栏杆上,缓缓看向不远处那位气喘吁吁专门找自己而跑来的赖浅琳。
老赖对外展现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身为社联会候补人的干练表情。
但。
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终究没能逃过江小白的法眼。
当,赖浅琳彻底走进这个露台时。
原本气喘的症状瞬间被她的意志力给强行压住,先前的小跑顿时变成不疾不徐的从容脚步。
老赖没有直接看向江小白。
而是先眺望了一眼远处逐渐透亮的天空,仿佛只是来此透气。
然后赶在雨后的水汽尚未散尽。
赖浅琳才转过身来。
脸上是那种江小白最熟悉不过的恰到好处的平静。
“江小白。”
她开口。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听说,你们外联部的架子已经快要搭好了?”
江小白心念微动。
知道这是对方哪怕遇到再怎么着急的事,也必须掏出这种官方级的开场白。
随后。
江小白笑了笑,顺着话头接过话茬“老赖的消息可真灵通,只是一个草创部门刚有点眉目罢了,距离稳稳当当地站直还差老远距离呢。”
“有眉目就好。”赖浅琳点点头,话题却轻盈地一转“虽然,我这边并不着急你上次声称会提供一个活动部门票数的事情,但,最近倒是有件小事稍微有点烦人。”
她不仅用烦人这个词去进行轻描淡写。
也把未能兑现承诺的票数一事拉了出来兜底。
确保江小白难以拒绝,也无法拒绝。
“哦?能让你觉得烦…那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江小白配合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但也在句末的部分,刻意留下了需要重新制定砝码的字眼。
“真的,只是小事一桩。”赖浅琳定睛看向身旁。
江小白相当随意地耸了耸肩膀“得先看你怎么解释。”
见状。
赖浅琳先是轻叹一声。
随后才把需要委托的事情缓缓道来。
“简政恒,你还记得他是谁吧?”
“不就是经常配戴无镜片眼镜框的那人嘛,当然记得。”
“没错…就是关于他,最近的工作效率稍微有那么一点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