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戴梦梦停止哭泣,被泪珠打湿屏幕的手机再次传来震动。
【小白子(风沙暂时停了。)】
【小白子(如果不嫌弃绿洲是海市蜃楼的话。)】
【小白子(那就与我一同喘口气吧。)】
短短的三行字,却像一只沉稳的手。
按住了戴梦梦即将溃堤的颤抖。
小白子似乎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性格已经被扭曲,知道人的善意不该那么纯粹,知道伤疤无论如何都难以抹去,知道她在痛,知道这解决方式并不正确,知道未来或许更糟。
但。
江小白依旧如实告诉自己:可以喘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
积压了大半年的委屈、恐惧、孤独,以及对这丝充满错误希望的依赖,彻底冲垮了最后的堤防。
戴梦梦抖着手。
眼睛几乎看不清屏幕,仅凭感觉一个字一个字地戳下去。
【梦梦大怪物(我感觉…)】
【梦梦大怪物(我感觉自己快要赖上你了,小白子。)】
发送。
这句话躺在对话框里。
苍白,赤裸。
不像玩笑。
更像一句耗尽全部勇气交付余生的深情告白。
面包脸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剧烈的羞耻与恐慌,想把那台花里胡哨的手机给扔掉,觉得这样子就能让事件重来。
但。
江小白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足以截断了戴梦梦的慌乱。
【小白子(嗯唔,那就先欠着账吧。)】
【小白子(记得债主的位置今后只有我一人可以胜任。)】
【小白子(以及,关于那个视频记得看完以后就删除。)】
既没有安慰。
也没有对那句‘赖上你’的暧昧进行回应。
更没有把如何还债一事立刻说清分明。
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与部署。
可正是这种毫不柔情的理性,才奇异地给了戴梦梦一种坚实感。
他从来都不把她当作需要呵护的脆弱花朵,而是视为必须清醒面对残局的同盟。
戴梦梦盯着那行字。
断线珍珠依旧在流,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挣扎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微笑弧度。
戴梦梦端起那杯变温的柠檬水。
仰头,喝了一大口。
酸涩得果汁划过喉咙,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随后戴梦梦再次看向窗外。
喧嚣的世界依然在无声流动。
但此刻,那喧嚣似乎不再能轻易穿透玻璃将她吞噬。
戴梦梦低下头。
开始认真地将视频文件删除、不留消息记录。
动作依旧很慢,但玉手已不再颤抖。
江小白并未说过‘别怕’。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
风沙还在远处积聚,但此刻我们可以先一起把呼吸调稳。
不管那片名为海市蜃楼的绿洲还能在天边坚持多少秒。
余生不过三万天的戴梦梦,如今的她,明显感觉准许自己依靠这份理由。
继续,走下去。
……。
傍晚,三角洲杂货店的最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货物、廉价香烟和潮湿水泥的混合气味。
货架之间的过道狭窄堆满纸箱,江小白拖着身躯蹲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旁,面前摊开一叠皱巴巴的战争代理人单据。
右手石膏笨拙地压着纸角,左手拿着手机放在货架上。
店门外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并不平静。
几声突兀的喝骂、金属刮擦的锐响、啤酒瓶的碎裂、凌乱的跑动声、以及含糊不清的木桌碰撞声,透过脏污的玻璃门断续传来。
这不是武侠剧,也不是默剧,是三角洲日常的背景音。
被减智光环成功影响了的江小白,不仅学会了完全无视那些嘈杂,目光更是不时从单据上抬起,越过货架的缝隙警觉地扫向门外晃动的黑影。
确认名为某些低能儿童的麻烦没有靠近这边挑事的意思。
眼看自己拨打出去的语音通话终于被接通。
赶在手机屏幕变换成数字跳动的界面之前。
江小白,率先说出问话。
“入职体验如何?”
他的声音相当之平稳。
完全不像是正身处一个需要分心警戒的环境当中该有的表现。
紧接着。
开着免提的话筒另一头传来金幼孜清晰而微带紧绷的声音。
背景是属于私人空间的绝对安静。
“那…。”金幼孜先顿了顿,原本的打算修饰措辞但最后还是选择如实告知“完全就是批判大会,你不参加是非常正确的。”
小金开始描述着会议上的刀光剑影。
江小白一边‘嗯’着回应,一边快速翻阅单据,指尖在几个文字上点了点。
当金幼孜提到孔律导师在场时。
杂货店门外正巧传出兵刃交击和夸张的惨叫。
江小白故意把手机调整到更远的地方,避免这些噪音传入话筒。
经总结。
这场批斗大会的漩涡无非就是副部长庄衍鹄,关于昨日的他,居然在没有知会部长的情况下,擅自逃离了外联部第一次举办的校外团建活动。
虽然大伙都知道。
那个活动根本就不是什么团建,纯粹就是拉赞助的途中找罪受。
不过,正因为经历了这一遭遇才让大伙深刻的明白这一句。
‘钱,确实是来之不易的。’
同时也让大伙意识到何为纸上谈兵的笑话。
总之。
关于这场批斗大会其实在今早的时候也已经举行过一次,如今再次举办的理由,无非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强行屈服外联部全员,只因,江小白也打算破坏规矩了。
毕竟身为副部长的庄衍鹄都能破坏规矩,那,为何身为实权者的江小白不能这么做呢?
所以,该会议才会吵得一发不可收拾。
并在最终被导师孔律强压了下来。
还好江小白提前知会了她,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不然这会议怕是真要办不成。
至于江小白需要破坏的规则嘛。
无非就是‘现阶段外联部禁止三功成员以外的学生参与应聘或担任职务’的这一条。
请让我们回到当前画面。
“……我不是不想参加会议,而是没时间来。”
江小白的语气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仿佛只是被琐事缠身。
金幼孜显然不信,好歹两人在沙盘比赛期间成为队友的那段时间以内,自己可是亲眼见识过江小白撒过的谎比呼吸还要自然。
反观来看同样也拥有这段成为搭档经历的江小白。
他何尝又不能想象出,此刻在话筒另一头小金撇着嘴的模样。
紧接着,就是金幼孜的暗暗分析。
‘他居然把排除异己的机会就这么放任不管,反而换来了我破格提前入职的机会,不觉得很怪的吗?’
金幼孜并未说错一丝一毫。
前不久在参与那场批斗大会的期间,哪怕小金是个职场新人,也已经通过会议上的只言片语大致明白了所有细节。
如果。
江小白愿意把握机会,使劲借着部门‘第一次举办团建’的由头,结果副部长第一天就直接坏了规矩,去作为弹劾的理由。
外加,听众人所说。
那位御姐导师孔律,可是非常难得地出现在本次会议室内旁听众人的意见。
两种偶然相互结合之下,庄衍鹄,极大概率是能被清算下台的。
毕竟如今的外联部最不缺的就是人才,能者上任才是一个草创期部门的关键。
可结果呢?
“明明你大可以等下周,也就是过了部门草创期的时间以后,再把我入职申请的事情给办妥,根本没必要为了争取提前那么几天。”
话筒那头的金幼孜开始接二连三的抱怨。
认为江小白不该那么轻易放弃弹劾庄衍鹄的机会,然后转而用来换取自己提前入职的机会。
语气里充满了‘这很不划算’的理智分析。
她一边嚷嚷着这份让人感到轻微气恼的浪费机会,一边倾听话筒另一头的噪音。
不难看得出,金幼孜其实是在通过挑衅的方式诱导江小白说出真正的原因。
结果。
这位三好学生却只听见背景音里陆续传来喊打喊杀的噪音。
于是,金幼孜才会下意识地询问“我怎么总是听见你那儿传来黑帮交火的声音呢?”
江小白的心脏短暂地收紧了一下。
但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反问了一句。
“有么?”
他不能让金幼孜知道自己身处三角洲这种灰色地带。
所以江小白果断选择了最安全也最自然的应对准则。
也就是不作正面回答,任由她自行猜测。
与此同时。
一声来自街面的粗野叫骂恰好如同电视剧音效那般响彻天际。
江小白任由这些证据去扰乱小金的猜想。
正好。
金幼孜也觉得如此无聊问题不该浪费时间故意去提问,再说,除了武侠片以外根本别无地方还存在黑恶势力。
毕竟现代可是法治社会嘛!
直到金幼孜重新把话题引导回到诚意与价值之上。
然后,投出了那颗关键的炸弹。